第247章 乡（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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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

九月十二，秋分刚过，天高气爽。

去地区赶火车的班车，天不亮从县城发。工坊门口，陈姐和季师傅的铺盖卷、手提包，头天晚上就收拾妥当了。包袱不多，一人一个，最金贵的两样，陈姐贴身带着：蓝布谱，还有巧云抄的那份谱上人名要目。

送行的人，比年三十还齐整。

孟庆山那个小马扎，陈姐拎着；春穗给做的布鞋，季师傅脚上穿着——新鞋上脚，她还不大利索，走两步，停下来看一眼，又走。栓柱把两个铺盖卷绑到班车顶的货架上，反复检查绳扣。巧云、秋棉一边一个，扶着季师傅，絮絮叨叨：车上风大，记得披袄热水壶在包袱侧兜吃不惯南边的饭，点心在——

行了行了，季师傅笑骂，我又不是头一回出远门。

话是这么说，上车前，她回头，把送行的人一个个看过去。巧云、秋棉、腊梅、小梅、栓柱，八个方位的姐妹，冯国强几个学徒，还有刚从河湾赶回的春穗——老人看了一圈，想要把这些脸，都带到南边去。

都听着，她开口，声音不高，我跟你们厂长，出去这一趟，少说二十天。厂里的事，巧云多盯着染缸，秋棉多管着村点来的线，腊梅的教学组别松劲。记住二门里头那三句话——我不在，更得照那个来。

师傅放心！众人齐声应。

春穗上前，替她把车窗推开一条缝：师祖，替我，给顾师傅，多磕个头。

季师傅点点头，没说话，怕一开口，声音发颤。

班车发动，扬起细尘。季师傅从车窗里，最后冲众人摆了摆手。送行的人影越来越小，工坊的屋檐、院里头那九口缸的轮廓，一点一点，退到了后头。

季师傅靠着车窗，望着外头。北方九月的田野，庄稼刚收过，一垛一垛的秸秆码在地头，树叶子黄了一半。她看着看着，出了神。

上回走这条路，是反过来的方向——二十一岁，一个人，一个铺盖卷，从南边，往北边来。那时候是去逃命、去奔活路，心里头空，脚底下飘；如今六十八岁，往南走，铺盖卷还是那个铺盖卷，可心里头，沉甸甸的，装着一厂子的人、一谱子的名。

师傅，喝口水。陈姐把水壶递过来。

季师傅接过，喝了一口，忽然笑了：阿霞，你说怪不怪。我在北方，过了四十多年，说话的口音都变了。这越往南走，我这心里头，那个乡音，倒先醒了。

火车是当天傍晚的，地区火车站，绿皮车厢，蒸汽机车头呼哧呼哧地喘气。师徒俩找到座位，铺盖塞到行李架上。汽笛长鸣，车轮一动，季师傅的心，跟着提了一下——

这趟车，是往家开的。

一天一夜，过了黄河，过了长江，窗外的景致，从北方的黄土平原，慢慢变成了水网稻田。黑瓦白墙的房子多了，河汊子多了，水牛在田里慢悠悠地走。季师傅趴在窗边，几乎没怎么睡，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像要把四十多年的空白，一眼一眼，补回来。

锦

第二天下午，火车进上海站。

潘景春早就在出站口候着了。他今儿换了身新中山装，头发也梳过，见了季师傅，抢上两步接东西，激动得嘴都不利索：季师傅！陈厂长！一路辛苦！可算到了！

出了站，他没先安排住处，搓着手，眼巴巴地看着季师傅：厂里都收拾好了。老厂长的像，我们也请出来了。您……您先去厂里看看？

季师傅说，先看锦，再歇脚。

远大线厂在苏州河边，还是潘景春信里说的那片老厂区。吉普车进厂门，正是下午上工的光景，车间里机声隆隆。可车子没在办公楼前停，直接开到了后头一栋安静的小楼。

小楼二层，一间朝南的屋子，门一推开，季师傅站住了。

屋子收拾得庄严肃穆，正中一张长案，案上两幅锦，并排供着——两幅锦大小一模一样，都撑在紫檀木框里。左边一幅，旧的，是绫野商社那幅唐锦；右边一幅，新的，是用遇记染的沉青丝，复原织就的。

两幅锦之间，供着两张黑白的放大照片：一位是顾砚秋，一位是卫长河——顾师傅的像，是潘景春费了大周折，从松江旧宅的后人处找来的；卫长河的像，是他生前厂里的标准照。照片前头，三炷香香，青烟袅袅。

季师傅在门口站了很久，才迈步进去。

她先走到顾师傅的像前，端端正正跪下，磕了三个头。起身时，腿有点软，陈姐和潘景春一边一个扶住。她摆摆手，自己站稳，望着照片上那个三十多岁、眉眼周正的男人，嘴唇动了动。

师傅，她声音很轻，桂兰，看您来了。

她又走到卫长河的像前。这一回，她没跪，站着，看了很久，忽然从贴身的衣兜里，取出那本蓝布谱，翻到描着梅花的那一页，举起来，给照片上的人看。

师兄，她说，你的命，添回来了。你自己看——这一回，谁也没把你，落下。

潘景春在旁边，早就泪流满面，背过身去，肩膀一抽一抽。

擦了脸，他才指着那两幅锦，说正事儿：季师傅，绫野商社那边，上月又来了人。老社长的孙子来的，说是他爷爷如今腿脚实在不行了，下不了船，可老人有桩心愿，托外贸的同志，务必把话带到。

啥话？陈姐问。

潘景春一字一句地学：老人说——色归故土，人也该归。明年春暖花开，我就是叫人抬着，也要到中国去，到染出这颜色的地方，去给中国的老师傅们，鞠一个躬。

季师傅听完，沉默片刻，走到那两幅锦跟前。新锦旧锦，在九月的天光底下，泛着同样一层幽幽的光，分不出彼此。

她伸出手，没碰锦，只在半空中，虚虚地，从旧锦，划到新锦。

一千二百年，它去了，又回了。老人轻声说，人跟色一个样——出去得再远，根上那根线，没断。老人家要来，就叫他来。咱们中国，如今……待客的地方，有了。

当天晚上，潘景春在厂里小食堂摆了桌清淡的接风饭。席间他把行程又核对了一遍：明早不赶路，季师傅好好歇一天；后日一早，小轮船，沿松江，逆流而上，船是他托人订的专线，舱位清静。

船到城西码头，上岸就是老街。潘景春给季师傅布菜，季师傅，松江这些年，变了不少，可老街那一片，保留得还好。您……您慢点看。

季师傅了一声。那一晚，她躺在招待所的床上，听着窗外苏州河上船的汽笛，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舟

后日清晨，小轮船从苏州河的码头开出。

船不大，上下两层，底舱装货，上层坐人。季师傅和陈姐的位子在船舷边，推开木窗，河风扑面，带着一股熟悉的、水乡特有的湿润气。船一开，两岸的房子、工厂，慢慢往后退，水越来越宽，天越来越阔。

驶出市区，河面上的船少了，两岸渐渐变了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