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海（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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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

正月十六，骨干班头一堂课。

百十号学员，按七个县分队，在地区大院里坐得整整齐齐，本子摊开，钢笔拧开，就等季师傅讲大课。姚科长亲自把黑板擦了三遍，桌上连教鞭都备好了。

季师傅进来，扫了一眼，没上讲台，先问：都带干粮了吗？

学员们面面相觑。前排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干部举手：季师傅，学校食堂管饭。

今天不吃食堂。季师傅把教鞭往墙角一靠，都回宿舍，拿铺盖、带干粮，下午的班车，一百二十里，去河湾。骨干班的规矩，开学第一天我就说过：一半课堂，一半下点。课堂在这儿，讲了半个月理论，线头都没摸过，那不叫学手艺，叫听书。头一站——河湾村点，李春穗的场子。走。

学员们先是一静，接着炸了营，背铺盖的背铺盖，找队长的找队长。姚科长追出来：季师傅！百十号人，说拉走就拉走，住宿咋安排？安全——

早安排好了。季师傅头也不回，春穗年前就备下了：织活房、磨房、生产队仓库，借的铺草，各家各户派饭，一天给人家一斤粮票三毛钱。安全你更不用愁——河湾全村的媳妇，都把这当自家的喜事，恨不得一个学员家住俩。

当天傍晚，百十号人拉到河湾。李老根带着俩儿子，从中午就在村口候着，见了车队，老爷子把手一挥，扯着嗓子喊：地区的同志们到喽！各家各户听令——接人！

第二天天不亮，流动课堂在李老根家的院子里开讲。

季师傅没自己讲，把春穗推到了前头。春穗站在自家织活房门口，看着黑压压一片学员——里头有县工业局的干部，有供销社的会计，有公社工交办的主任，还有跟她一样、从村里来的织活媳妇——手心全是汗，回头看了季师傅一眼。

季师傅坐在条凳上，端着碗热水：咋开的村点，咋讲。讲砸了，我拾掇。

春穗深吸一口气，开了口。她不讲大道理，就讲河湾的账：八个人咋起步，一个月挣多少，线咋领、活咋验、钱咋结，章程六条一条一条摆；讲到腊月里的闲话、刘婶家锁门、赵家媳妇挨巴掌，院子里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后来我就明白了一个理。春穗说，村店开不开得下去，头一个难关，不是手艺，是家里。媳妇坐到机子跟前，心里惦记着回去晚了挨骂，那手能稳吗？所以我在河湾立规矩：工钱月月清，当面点，让家里人知道她挣了多少；谁家里男人婆婆闹到织活房，我当面给算账，一笔一笔算给他听。

人群里，一个县工业局的干部忍不住举手：李师傅，我提个问题。我们是来学织染技术的，不是来学劝架的。男人打媳妇，那是妇联管的事。

问得好。季师傅在条凳上开口了，没起身，我反问你一句：你回去办织活组，招来三十个媳妇，手艺我教会了。教成那天，二十个叫家里拽回去了，剩下十个，五个提心吊胆坐不住机子——你这织活组，办的是啥？

那干部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手艺要活，先得让手艺人坐得住机子。季师傅站起身，走到院子中间，咋让她坐得住？让她挣的钱有名有姓，让她织的活落她的名，让她家里人知道，她不是在家里闲着瞎忙活，是师傅，是挣工资的工人。这一课，跟接线、配色一样金贵——它是村点的起头十针。起头这十针歪了，后头织得再好，整条都得拆。

院子里，钢笔在本子上刷刷地响。

正说着，院门口一阵哄笑。王占奎挑着一担水进来了，扁担压得咯吱响，桶里水满得沿口平。他是前一天听说地区学员要到，主动从临西赶回来的——实际是桂芝要他来的，说季师傅亲口讲的，家属支持的村点才办得长。

李老根一看乐了，冲学员们嚷：都看清楚喽！这位王大哥，临西的，起先拽着媳妇不让学，如今——他一指那担水，给媳妇挑水挑上瘾了！王大哥，你自己说！

王占奎黑脸通红，把水倒进缸里，在棉袄上擦擦手，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也没啥说的。就一句：媳妇一个月四块八，月月往家拿，我挑担水，咋了？应该的！

满院子百十号人，笑成一片，笑完了，掌声比笑还响。

季师傅看着这一幕，没笑，端着碗热水，慢慢喝了一口，眼神很软。

稿

正月二十，省报的编辑到了县里。

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姓苏，短发，蓝布列宁装，背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包里全是稿纸。她是省报理论部专门派下来的，魏处长打过电话，说这篇文章，按季师傅的意思写，别按机关的意思写。

头一稿，苏编辑在县里写了三天，写得洋洋洒洒三千字：什么新生事物方向道路伟大变革，辞藻摞辞藻，写完了恭恭敬敬念给季师傅听。

季师傅听完，半天没言语。苏编辑心里直打鼓。

苏同志，季师傅终于开口，我问你，这文章里，写了几个人？

苏编辑一愣，翻稿子：有……有您，有陈厂长，还有广大妇女同志

我不算。季师傅摆手，我天天在跟前，你不写我也在。广大妇女同志也不算——那不是人，是句话。我问你，文章里有名有姓、能让读者看完了记得住的，有几个？

苏编辑的脸，慢慢红了。

没有。季师傅替她答了，一篇讲我们厂子的文章，没有巧云守烬红守到眼睛熬红，没有春穗九十里夜路赤脚进城，没有桂芝叫男人堵在织活房门口，没有李老根一条围巾戴俩月不肯摘——光剩俩字了。苏同志，伟大是啥？伟大是这些有名有姓的人，一针一线干出来的。你把人抽没了，光剩个飘在半空，读者看完了，该咋织还是咋织，该拽媳妇还是拽媳妇。这文章登出去，白费你们省报的版面。

苏编辑合上稿子，郑重得很：季师傅，我重写。您让我跟人聊聊，行不？

聊去。季师傅说，陈姐给你安排，住坊里，想到哪个村点，套车送你。

苏编辑这一扎下去，就是八天。她去了河湾，跟春穗睡一炕，听她讲九十里夜路、瞎眼婆婆、织活房门口的拉扯；去了矿区，跟巧云在染缸边蹲了两宿，看她手背贴缸沿数息，记下了色是养熟的不是煮熟的；去了临西，正赶上王占奎盘台子，汉子听说她是省报来的，搓着手非要给她表演挑水；末了她还见了李老根——老爷子得知她要写文章，把脖子一梗：写！把我也写上！就写我原先骂我闺女不嫁人喝西北风，如今——他把烬红围巾一拍胸脯，我闺女是师傅！

二稿出来，有了人，有了事，苏编辑自己念着都掉眼泪。季师傅听完，还是摇头。

比头稿强十倍。她说，可还差点东西。

差啥？苏编辑急了。

名为啥金贵。季师傅说，你写了春穗遭罪，写了巧云受苦，读者抹把泪，完了。可你没写清楚：她俩熬出来，靠的是啥？不是熬，是她俩的名字，落了账本、落了围巾、落了谱。人有名，才是个人；没名，遭多少罪都是某某家的。这层窗户纸，得捅破。

苏编辑怔怔坐了半天，忽然抓起稿子：季师傅，我懂了。

三稿，又写了三天。小梅帮着核对一笔笔账目、一个个日期，陈姐口述章程，苏编辑落笔。稿子最后送到季师傅手里，标题八个大字：《让每个干活的人，都有名字》。

季师傅把稿子凑到窗纸亮处，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了足足两炷香。

看到结尾那段，她停住了。

那一段写的是：遇记的每一条围巾上都落着织者的名字。名字不是虚荣，是责任，是尊严，是一个普通劳动者在集体里存在的凭据。集体若不能让每个成员有名有姓地立着，集体就成了压人的大堆；让每个干活的人都有名字，这样的集体，才是活人离不开的家。

就这个。季师傅把稿子还回去，一个字不用改。

牌

二月二，龙抬头。

公社大门口，天不亮就挤满了人。鞭炮从大门口一直挂到了街口的老槐树上，红纸屑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乎乎的。新刷的大门两边，贴着春穗写、王先生润色的对联：一针一线织就千家万户饭碗，六色六缸染出十里八乡春光，横批还是那四个字——遇水成记。

门楣正中央，盖着红绸子的牌子，悬在那儿。

八点整，鲁局长、马股长、公社书记到了；周广田和胡经理头天就住到了县城，一个穿了崭新的中山装，一个拎着两挂最长的鞭炮；红光厂的方德成也来了，他那条两万条浴巾的合同，外商年后果然签了，头一批五千条，开春就上机。魏处长来得最晚，吉普车一停，他下来，怀里抱着个纸卷。

仪式简单，没那么多排场。公社书记讲了话，鲁局长讲了话，讲到地区社队企业示范章程八个字时，人群里爆出一阵叫好。

轮到揭牌，鲁局长伸手要请季师傅。

季师傅往后退了一步，把陈姐推到前头。

牌是厂子的牌，厂长来。她说。

陈姐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新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站在牌子底下，回头看了师父一眼。季师傅冲她点点头。陈姐伸手，和鲁局长一人扯住红绸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