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潮（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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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合上账册，抬起头：鲁局长，我们没念过多少书，不懂大道理。可这三笔账摆这儿——我们早就把自己，当成公家的了。就差一张纸。

院里没人说话。马股长在旁边，偷偷点了点头——这些年的事，他是一桩一桩看着过来的。

鲁局长合上账册，半晌没言语。他站起来，在院里走了两步，走到那排染缸跟前。九口缸，两靛蓝、两姜黄、一烟灰、一赭石，还有三口新缸养着水；缸身上炭块写的色名，叫雪一映，黑黑白白。

陈师傅，他忽然问，我要是给你们出个主意——挂公社的牌子，当社队企业，你们愿不愿意？

咋个挂法？陈姐追问。

公社工交办是你们管，手艺还是季师傅的，章程还是你们那套；公社出名义、给政策、管协调，每年从利润里提一小部分，作公社的企业积累。工人身份、村点模式、出口订单，全不变——变的就是一张纸：从今往后，你们是堂堂正正的集体企业，省里来问，一句话：社队企业，公有制。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这也是王主任他们供销社，几年前就提过的路。只不过那会儿，你们还小；如今，水到渠成了。

那不行的话，还有条路。鲁局长看着季师傅的背影，登记个体工商户，自己干。政策也允许。只是——他没往下说。

只是个体两个字，装不下二百多个媳妇、十几个村点，装不下两千轴出口染活，更装不下正月十五要开学的骨干班。这层意思，满院子人都听明白了。

季师傅一直没回头。这时候，她把最后一杆线调好，在围裙上擦擦手，转过身来。

鲁局长，她问，我就问一句话。

您说。

挂了集体的牌子，往后这手艺，传给谁、教给谁，是我季桂兰说了算，还是开会研究说了算？

鲁局长一愣，随即笑了，笑得很认真：手艺上的事，您说了算。聘书上白纸黑字，您是主教。厂子管经营，您管手艺——这一条，我亲自写进挂牌的章程里。

季师傅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也笑了。她冲陈姐一抬下巴：给他看那个。

潮

陈姐会意，回屋取出个旧本子。

不是遇·记，是那本蓝布面的、三十年前的织染谱。

鲁局长，这是师傅的师父传下来的谱。陈姐把本子捧到鲁局长面前，三十年前，师傅从地区厂出来，谱是她自己的，手艺是她自己的，一个人背走的。可这三十年——她翻开本子，里头夹着的，不只是针法，还有一张一张后来添进去的纸：染色谱、六条规矩、村点章程、验活册子的样张、水谱针序。

您看，姜黄、靛蓝，是工坊一块儿验出来的；烟灰、赭石，是徒弟们守着缸验出来的；露青，是春穗自己兑出来的；烬红，是秀兰守了三个月守出来的；过渡针，是腊梅三十年织完半条围巾，织明白的；这水谱——是巧云、孟师傅、红光厂的老师傅，加上师傅，一块儿熬出来的。

陈姐一页一页翻，声音不高，可院里人都围了过来。

这谱，早不是师傅一个人的了。她合上本子，是一茬一茬人，往里添的。师傅老说，手艺传一辈，色就多一分。我们琢磨着，遇·记也是一个理——它要是我师傅一个人的，她人没了，招牌就没了；它要是集体的，往后秋棉、巧云、春穗、秀兰，一茬一茬接着干，这招牌，谁也拿不走。

说得好！鲁局长重重一拍大腿，站起来，陈师傅，你这话，比我那政策文件说得透亮！

季师傅这时候才慢慢走到鲁局长跟前。

鲁局长，牌，我们挂。她说，可有三样，得依我。

您讲！

头一样，工人的工钱，照章程结，谁也不能平调。村点媳妇的钱，一分不能少，一分不能拖——这是命根子。

应该的！章程上写明！

第二样，公积金，坊里自己管，用在添机子、教徒弟、养村点上。公社要提积累，按规矩提，可不能今儿一张条、明儿一张条，把厂子掏空。

鲁局长沉吟一下，郑重点头：这一条，我担保，写成制度，不是张口就来的。

第三样——季师傅看向那张红榜，又看向满院子的人，目光最后落在巧云、秋棉、四学徒身上，厂子是集体的，可手艺，得认师徒。往后谁教出来的徒弟，手艺上归谁管，谱上落谁的名；不能挂了集体的牌，就把师徒情分、把落织者名的规矩，一块儿没了。人织的活，得认人。

鲁局长听完，重重一点头。魏处长那边，笔尖在黑皮本子上走得飞快，头也不抬，记完了才长出一口气，把本子合上。

季师傅，魏处长站起身，郑重得很，我在省里翻过的材料，堆起来比人高，没有一份，把公积金师徒这三样，摆在名分前头说的。都觉得集体了，就什么都得归大堆；您这三句话才点醒我——集体不是把人抹没了，是把每个人的名、每个人的手艺、每个人的饭碗，都兜住。这三句话，我原原本本带回省里。社队企业怎么办，不能光靠我们坐屋里想，得听你们这些真把厂子办起来的人，怎么说。

鲁局长冲季师傅，端端正正敬了个礼：季桂兰同志，挂牌的章程，这三样，头一页。

腊月廿三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日头出来，照得满棚满院发亮。

这几天，河湾也传来信：腊月二十代培期满，春穗给桂芝、秀芹摆了送行饭，王占奎当众给媳妇赔了不是，灌了两盅酒，拉着河生结拜了挑水兄弟，说开春联点盘台子，他挑头。丁秀兰留了下来，要把看色学透了再走。

消息传得快。傍晚，周广田、胡经理先后赶来道喜，周老板一进门就嚷：集体企业？好！往后我签合同，公章对公章，名正言顺！特色款我说过要加单，这回敢加了！马股长乐呵呵地补了一句：还有那两千轴出口染活、红光厂两万条浴巾——集体厂的身份，报关、结汇，道道都顺！

热闹里，季师傅却一个人走到院门口。

街对面，公告栏上，地区的红榜还没来得及贴，可她知道，过了年，正月十五，她就要戴着花，站在地区大礼堂的台上。三十年前她从那个大门走出来，三十年后，她要走回去——不是一个人，身后是一整个厂子、二百多个媳妇、一茬接一茬的徒弟。

陈姐给她披了件棉袄，顺着她的目光往远处看。

师父，想啥呢？

我在想，季师傅望着街尽头，雪后的天边泛着一层亮色，潮来了。

啥潮？

早先我年轻时，讲的是割尾巴，做点小买卖都提心吊胆；后来讲，谁穷谁光荣；如今——她顿了顿，如今省里的干部，坐在咱家院里，问咱想咋办。水往哪儿流，变了。

她转过身，看着陈姐，眼里有老人少见的热切：潮这个东西，起来的时候，你站在岸上看，它就是水；你跳进去，顺着它游，它就把你送到从前到不了的地方。阿霞，咱不能站岸上看。

陈姐重重点头：师傅，牌一挂，咱就上船了。

上船。季师傅笑了，皱纹里都是雪后的光，告诉孩子们，年好好过。过了年——

她没说完，可陈姐知道她要说什么。

过了年，正月十五，地区骨干班开学；二月二，遇记织染厂挂牌；开春，磨房变织活房，外县的粮点一个接一个；省里的魏处长要来，外商要来，两万条浴巾要下机。

一河的春水，正从冻了一冬的冰底下，轰隆隆地，往上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