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聚（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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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

第二天一早，展厅还没开门，巧云就守在了台阶底下。

怀里抱着那本毛了边的牛皮纸名册，揣了块凉馍，是昨晚从招待所食堂买的。秋棉不放心，跟她一道，俩人在晨雾里头跺着脚等。八点半开门，巧云头一个冲进去，不往自家展位走，直奔山西展区。

山西展区在东大厅，老远就闻见一股蚕丝的清气。阳城丝织厂的展位好找，最大的那个，一架手拉织绸机搬上了展台，机上挂着半幅没织完的缎子，晨光底下泛着珍珠母贝似的柔光。展台前已经围了一圈人，一个女师傅上机演示，五十多岁，藏蓝工作服，花白头发挽在脑后，手脚利落，梭子在她手里跟长了眼睛一样，左右翻飞，机杼声响成一片轻快的雨。

看人家这手艺……围观的人啧啧称叹。

巧云挤到前排，盯着那女师傅的侧脸。宽额头，高颧骨，还是那个轮廓，可比记忆里老了三十岁。她不敢认，心咚咚跳，两只眼睛往人耳朵后头找——

当年通铺睡一个被窝，她记得真真的：淑珍右耳后头，有一颗黑痣，小米粒大，梳头时候总拿头发盖着，说丑。

织绸机上的人偏了偏头，换手理线，鬓角的头发垂下来又别上去——

那颗痣，就在那儿。

巧云的眼眶地热了。三十年的岁月、一千多里的黄土，在这一眼里头全塌了。她嘴唇哆嗦着，隔着展台，使出全身的力气，喊了一声：

何——淑——珍——！

机杼声戛然而止。

展台上的女师傅梭子停在半空，整个人僵住了，一寸一寸地转过头来。隔着三十年、隔着一省的人，她的目光落在巧云脸上，先是茫然，接着，那张被丝线和岁月打磨得沉静的脸，一点一点变了颜色。

你……她声音发颤，梭子地掉在机板上，你是……

我是巧云！巧云的泪已经糊了满脸，林巧云！临河公社的！短训班，跟你一个通铺，你起头十针学不会，半夜偷我针使的林巧云！

巧云——！

一声喊，劈了嗓。何淑珍从织机后头踉踉跄跄绕出来，俩人情不自禁地扑到一处，死死抱住，当着满堂的观众，哭得直不起腰。周围的人吓了一跳，山西展区的工作人员赶紧过来，秋棉连说带比画：同志，她们是三十年没见的师姐妹，一个山西一个我们省，叫她们哭，叫她们哭一会儿。

人群听明白原委，地响起一片叹惋和掌声。有个老太太跟着抹眼睛：三十年，这可是三十年……

信

山西展团的负责人是个痛快人，听说了这段缘故，当场拍板：淑珍今天的演示改下午，后台休息室腾出来，再派人去把巧云的住处、来历问个清楚——谨慎是谨慎，可人是真的，那颗痣、那通铺、那偷针的旧事，假不了。

后台小屋里，门一关，姐妹俩手拉着手坐在板凳上，哭一阵，笑一阵，三十年的话，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你咋……咋到了这儿？淑珍用袖子抹脸，她那双织了三十年绸的手，细腻、灵巧，指腹上是丝线磨出来的薄茧，跟巧云握铁耙的手，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可两只手攥在一块儿，一样地抖。

我们师父找咱们。巧云把名册捧出来，翻开，一页一页给她看——红圈，黑圈，有的名字旁边写着，有的写着村名，季师傅，季桂兰！在县城开了遇·记工坊，把短训班二十一个人，一个一个往回找。找了快半年了。

季师傅……淑珍的手指抚过名册封皮，眼泪又涌上来，师傅她……她老人家身子骨还好？

硬实着呢！六十八了，骂人中气十足。巧云说着自己先笑了，笑完埋怨，你呢！你这些年，死哪儿去了！信呢？

这一问，淑珍的哭声停了。她低下头，半天，才说出那段断了三十年的信。

散班第二年，她嫁到阳城，男人是丝织厂的挡车工。头三年，她跟老家的姐妹、跟季师傅都通着信，信里说阳城的山、养蚕的事、她进厂当了工人。后来……

七三年夏天，我们老家那场山洪，你记得不？淑珍哑着嗓子问。

巧云茫然摇头——她早嫁去了矿上，老家的事，知之不详。

我娘家那个村子，靠山沟，一夜之间，泥石流把半个村埋了。淑珍的声音发飘，我那时候不知道啊。转过年来，我给家里、给你们挨个写信，信，全退回来了。

她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个旧手帕包，一层一层打开。里头是一沓褪了色的退信，信封上的邮戳一个挨一个，全都盖着四个字：原址查无。

头一封退回来，我当是邮路断了。再写，又退。我写了五年，一年两三封，封封退。淑珍摸着那些信封，我寻思，许是村子迁了，人散了……也兴许，是人家过得好好的，不愿搭理我这个远嫁的。我男人劝我别写了，说退信退成这样，许是人都没了。我不信，我就接着写——写到手抖，写到……不敢再写。

巧云听得心都揪成一团：这边也一样！师父找你，照着旧地址，找没了那个村。我们当你……

当我死在外头了？淑珍破涕为笑，泪珠子成串地掉，我活着呢。巧云，我活得好好的——我把师傅教的那点东西，全用在织绸上了。

她讲她的三十年。进厂从络丝工干起，别人嫌她是外来的、手笨，她不吭声，就靠短训班那半年的底子死磕。师傅说过，线是活的，接头不是接上，是叫它自己长上——别人当笑话，她信。织绸最金贵的是接经，一根经线断了，整张机子的活全废，她把倒两圈半、藏进去的法子改了改，用到蚕丝上，断头接上，织出来的缎子对着光照都找不出痕。就这一手，她从络丝工干到织工，干到师傅，如今是厂里的技术主任，省里挂号的织造能手，展会上这架织机，就是给她一个人摆的。

我这几十年，淑珍把手按在名册上，无数回夜里想，师傅当年要把配色、收编教完，该多好。我就是靠着半本手艺，在山西站住的脚。

巧云听到这儿，一拍大腿：配色收边！师父早给你留着呢！走，别坐了，跟我走——

她拽着淑珍就往外走，秋棉在后边追：林师傅，慢点！我先去给陈姐报个信！

台

季师傅正在展位上给一拨外省代表讲染谱，听说巧云把人找着了，手上的谱没放下，只抬了抬眼。

淑珍被巧云半拉半拽地进了展位，离着还有三五步，她站住了。三十年前公社大院里那个手把手教她起头、骂她手比脚笨的师傅，如今是个花白头发的老太太了，正背对着她，跟人说话。

就一个背影，淑珍的膝盖软了。

师父……她扑通跪下，学生何淑珍，来晚了。

季师傅回过身。她看着跪在地上的人，看着那颗让鬓发遮着的黑痣，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把染谱递给陈姐，慢慢走过来，弯腰，伸手，把人扶起来。

起来。老太太说，多大岁数了，还跪。

淑珍起来了，哭得说不出整句话。季师傅捏着她的手，翻过来，看了看那丝线磨出来的指腹，又捏了捏指头，哼了一声：手没废，比巧云强。在山西当大技师了？

啥大技师……

你织的绸呢？

淑珍赶紧回展位，把自己带来参展的一幅小缎屏取来了——一枝寒梅，从含苞到盛开，颜色是慢慢过去的，没有一处硬接。季师傅接过来，对着展厅的灯，看了很久。

过渡针。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