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界（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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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后几个汉子齐声附和。有个中年汉子嗓门最大：贺大伯说得在理！过了界的手艺，就是抢饭碗！

河湾本村的人不乐意了，有人要回嘴，春穗回头压了压手，村里人都认得她的规矩，不吭声了。

春穗没急，先问了句不相干的：贺大伯，您这土布，卖多少钱一尺？

贺长贵一愣，还是答了：好布，一尺三角二。

织一匹布，几天？

纺线不算，单上机，熟手四天一匹。

一匹布，多少尺？

四十尺。

春穗点点头，心里那本账，飞快地合上了。四天一匹，四十尺，一尺三角二，一匹十二块八——听着不少，可这是光上机的工钱，纺线、染布还得另算工夫，棉花本钱还在外头。她忽然特别懂了陈姐为什么要给村长立那本账。

贺大伯，她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这是她当师傅后学着陈姐的样子备下的，翻开，我跟您算笔账，您听听在不在理。算完了，您要还觉得我们抢饭碗，我给您赔礼，摆茶请酒，怎么说怎么好。

贺长贵盯着她：你算。

您一匹布，熟手织四天，十二块八，刨了棉花钱、染钱，落手的，我估摸六七块，对吧？

贺长贵胡子动了动：……差不多。

那您听我们村点的账。春穗不慌不忙，我们不织布，织围巾。一条围巾，生手学俩月上机，熟手七天一条；挂字的统一款，验合格一条结一块二，刨去线、染料都是坊里供的，一块二是净落手的。一个月织四条，四块八——单看，是没您织布多。

贺长贵冷笑一声。

可账不能这么算。春穗合上本子，第一，我们收的媳妇，都是您土布用不上的人。您贺家的织机，是不是传儿传媳、一家一户？您庄上那些瘫了老人的、拖着仨娃下不了地的、男人长年不在家的媳妇，她们进得了您的织房不？她们在我们这儿，领料回家，守着炕头娃，一个月四块八。您家的饭碗，她们原先就没端过——我们没从您碗里扒饭，我们是给没碗的人，另盛了一碗。

围观的外村汉子里，有人神色动了动。

第二，春穗接着说，您织的是布，做衣做被，论丈论匹；我们织的是围巾、披肩，出口的、城里商店卖的，一条一样。这两样东西，一个在布店，一个在百货楼，买的人都不一样——它压根不是一个锅里的饭。

说得轻巧！那个大嗓门汉子又嚷，等你们把媳妇们教会了，回过头来织布，咋整？

这个问得好。春穗看了他一眼，这话我不白答。贺大伯，您今儿既然来了，别在村口站着。进我们织活房看一眼，看我们织的啥、怎么验活、怎么结账。看完了，您要是还信不过，我请陈姐来，咱们当着公社的面，把话说死：遇·记的村点、联点，只织围巾披肩，不织土布，永不碰布机。这话，敢白纸黑字写进章程里。

她往旁边一让，伸手做了个的姿势。

贺长贵没动。他盯着春穗看了半天，白胡子后头的神色，从硬邦邦的提防，一点点变成了别的什么。他走南闯北四十二年，跟棉商打过架、跟牙行斗过狠，什么样的说客都见过——可没见过这么个上门堵人、人家反而开门请你进去看的。

你就不怕，他缓缓开口，我们进去看了，偷了你的手艺？

春穗笑了。

她想起季师傅说过的另一句话，那句在县厂说给孟庆山、又说给全县听的话。

贺大伯，她说，手艺这东西，揣在兜里捂不热。您要真看得上，看会了，那是您的本事——可我寻思，您织了四十二年土布，也未必看得上我们织围巾的活儿。请吧，茶都给您沏上了。

贺长贵背上的长条包袱，不知不觉从肩上卸了下来。

梭

贺长贵到底进了织活房。

他没喝茶，进门第一眼，先看镜子。织活房里八台织机，有两台是春穗托县厂孟师傅帮忙改的小样，跟老布机不一样。贺长贵眯着眼看了半晌，哼了一声：机子倒是灵巧，可这架子……承不住重纬线，织不了布。

压根没打算织布。春穗说。

贺长贵不理她，凑到一个媳妇身后看活。那媳妇正走平针，他看了一会儿，又哼一声：

是慢。春穗也不恼，您一匹布四天，我们一条围巾七天。可您摸摸这个。

她把一条验好的围巾递过去。贺长贵接过来，他那双四十二年跟经纬线打交道的手，一摸，神色就凝住了。翻到反面，他找接头，找不到；对着窗纸亮处看配色，看了半天，粗壮的手指在那段过渡针上摸来摸去。

这个……他声音低下来，这个颜色，是怎么过去的？不是换的线。

不是换的，是长过去的。春穗说，退一针，进一针，两边留路。

贺长贵不说话了。他在织活房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看接线、看验活、看墙上的章程和验活册子，看见每一条活上头都落着织者自己的名字，他脚步顿了顿。最后，他在丁秀兰三个外县媳妇身后站住了。

仨人正走空针，起头十针，认认真真。贺长贵看了会儿，忽然问丁秀兰：你是哪个庄的？

贺家庄东头，丁老满家的大闺女。丁秀兰抬头，认出他，贺大伯？

你爹跟我一块儿织过布。贺长贵板着脸，你一个妇道人家，抛头露面跑外县学这个，你家男人也愿意？

丁秀兰不卑不亢：我家瘫婆子在床上躺了六年，俩娃一个十一一个八。贺大伯，您说，我这种的，进得了谁家的织房？在这儿学一个月，回去开联点，领料回家织，守着婆子娃，一个月能落几块钱。我男人送我出门那天说，叫我好好学，别给临西人丢脸。

贺长贵脸上的肉抽了抽，没再说话。

他那长条包袱，这时候解开了。里头是一支梭——不是织围巾的小竹梭，是土布机上的老木梭，枣木的，磨得油光锃亮，两头包的铜都让线勒出了深沟。四十二年的老伙计。

贺长贵把梭拿在手里摩挲了半天，忽然问了春穗一句谁也没料到的话：李师傅，你们那个出口的围巾……经不经磨？

经磨。春穗说，洗三回不变形，戴三年不起球。我们章程里写着的，验不过的活，当场剪。

贺长贵点点头，又问：你们染线，灰的、蓝的，自己染？

工坊供染好的线。

贺长贵抱着那支老梭，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说出了来意之外的话，李师傅，我跟你交个底。我们这帮老织户，这两年，日子是真难。布票年年松，机器布一年比一年便宜、结实，我们的土布，年轻人不爱穿了。我嘴上说来找你们算账，心里头……他苦笑一声，我是怕。怕你们这新花样，是压垮我们的最后一捆棉。

屋里静下来。外县来的那几个汉子，都低下头。

春穗搬了条凳子，请他坐，自己在对面坐下，认认真真说：贺大伯，我是晚辈，说句不知深浅的话。机器布一年比一年好，这是大势，您骂不回去，我也挡不住——我们季师傅在县厂跟八级工比过活，最后说的是：机器织的是面，手织的是里，面管够，里管精。大路货的布，让机器织去；可有些东西，机器替不了。

啥东西？

指名道姓的东西。春穗指着他怀里的梭，您这梭四十二年，您织的布，跟旁人织的，有没有不一样的地方？有没有老主顾，专要您贺大梭的布，说做出来的衣裳贴身、耐穿、跟别人的不一样？

贺长贵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那个大嗓门汉子先叫出来，贺大伯的布，经线他自己浆，别人浆的发脆，他浆的软和！三十里地的姑娘陪嫁，都来求他的布！

贺长贵瞪他一眼，没瞪住，自己沉默了。

这就是了。春穗说，机器布论匹卖，您的布得论人卖。大路货您拼不过机器，可贺大梭三个字，机器拿不走。我寻思着，您今儿不该来堵我们的门——您该想想，怎么把贺大梭三个字，也变成您自己的招牌。

她顿了顿，说出了连自己都没完全想好的话：您要信得过，往后咱们常走动。您的土布有您的金贵，我们的围巾有我们的章程，井水不犯河水；真要有那么一天，外县联点开起来，人家也想要点本地的好线、好布配着用——您那手浆线的功夫，说不定还有合作的日子。

贺长贵抱着老梭，坐在那条矮凳上，坐了很久。

日头偏西的时候，他站起来了。他没赔礼，也没认错——这老头一辈子硬气——他只是把老梭重新包好，背回肩上，冲春穗抱了抱拳。

李师傅，今儿这门，是我堵错了。他声音还硬，可硬得不是那个硬法了，你说的章程，我回去等着看——白纸黑字不织布那条，你们敢写，我贺大梭头一个给你们作见证。还有，他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搁在桌上，这是我自己浆的一绞线。不是送礼——你拿去给你们坊里的老师傅看看，看看我老贺这手浆线的功夫，配不配往后……合作。

说完，他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住，背对着满屋子人，撂下一句：

丁秀兰！好好学！别给我们临西织布的人丢脸！

丁秀兰在机子后头，眼圈通红，大声应：

人走了。织活房里，凤英她们围上来，七嘴八舌。春穗拿起桌上那个小布包，打开，一绞土黄色的棉线，浆得匀净，柔软里带着筋骨。她捻了捻，想起了好多人——想起九十里夜路，想起孟庆山，想起贺长贵怀里那支磨了四十二年的梭。

河生，她说，这线，咱们寄县城去，给季师傅。再写封信，把今儿的事，一笔一笔记上。

记上啥呢？河生磨墨。

春穗想了想，轻声说：就记——界这个东西，堵是堵不住的。把门打开，把账算清，把茶沏上。能坐下来喝你茶的，都不是冤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