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山（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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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东一拍大腿：娘，您听见没？您去！

我去了，你弟弟妹妹吃啥？

我做饭。晓兰抢着说，娘，我都会蒸窝头了，上回您发烧，不是我做的？哥下井回来有热乎的，你放心。

巧云看看儿子，又看看闺女，嘴唇动了动，还是摇头，可这回摇得慢了。她在矸石上坐下来，抱着膝盖，望着山底下灰蒙蒙的矿区，忽然说出一番谁也没料到的话：

姑娘，我不是不惦记。她声音低下去，这些年，夜里睡不着，我有时候想配色——靛蓝旁边，该配个啥色呢？没人教，我就拿煤核摆，黑的、灰黑的、烧透发红的，摆一窗台。醒过来自己笑自己，一个捡煤渣的，想这个干啥。

秋棉的心，像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没急着接话，蹲下来，看着那一山的黑灰。

日头偏西了。灰沉沉的矸石山上，落日的光从云缝里漏下来，黑的山、黑的路、黑的屋顶，全浸在一层暗暗的金红里。煤矸石有的烧透了，红；有的没烧透，青黑；风刮过山顶，细灰扬起来，逆光里是金的。秋棉看着，忽然翻开她那个白本子，飞快地记，记完了，把本子递到巧云眼前。

林师傅，您看。她说，我是师傅派出来寻人的学徒，出来前，师傅给我这本子，叫我一路看色、记色。您看我刚记的——矸石山不是黑的：烧透的是赭红，没烧透的是铁灰，背光处黑里透青，落日一照，灰里头泛金。您夜里摆煤核摆出来的那些色，不是瞎想——那是配色。

巧云盯着本子上歪歪扭扭的色块和字，看了很久。

师傅要找的，不是一个体体面面回来的学生。秋棉合上本子，是一个在煤渣里还惦记配色的人。林师傅，您比谁都该回去。

巧云的泪，这回没绷住。她没擦，任它在满是煤灰的脸上冲出两道印子，忽然笑了，笑着笑着骂了一句：这老太太……六十八了还这么能勾人。

赵东和晓兰都乐了。

可巧云到底是巧云。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脸上又露出那种要强的、盘算什么的神气：姑娘，我应你，去。可有个事，你替我把话捎给季师傅——我不光自己去。

您说。

你看这家属院。巧云一指山下那一片油毡房，矿上多少户，男人下井，妇女在家属队，活儿时有时无。糊火柴盒，一个月挣不出俩盐钱；缝补洗衣，就那么点活。有本事的男人调走了，留下的婆娘，比我难的有的是。季师傅的村点，能从河湾开到县城，能不能……开到矿上来？

秋棉心里一动。这跟地区外贸丁科长问的，竟是同一个事——一个问村点能不能开到外县，一个问能不能开到矿区。

这话我一定捎到。她郑重地说，我不打包票，可我拿本子记上。师傅常说，有人有手的地方，就立得住机子。

巧云点点头，弯腰把铁耙子递给赵东：走。下山。今晚我把东西归置归置——线板、照片，我带着。明儿……明儿跟你走。

秋棉应得脆生生。

下山的路上，晓兰拽着秋棉的胳膊，问这问那：织火房是啥样的，季师傅凶不凶，配色好不好学。赵东扛着母亲的煤筐走在后头，插了句嘴：同志，我娘这人，嘴硬。这十年，年年三十晚上，她都把那张短训班的合影拿出来看一遍，以为我们睡了。

巧云在前头听见，回身作势要打：就你眼尖！

灰扑扑的山路上，头一回有了笑声。

色

秋棉回到工坊，是八月二十六的傍晚。

大车还没停稳，她就跳下了车。院里，季师傅正坐在檐下，就着最后的天光，看老学员们练收边。看见秋棉，季师傅手里的线没停，只抬了抬眼皮：回来了？

回来了。秋棉把旧册子双手捧上，师傅，问号，画成圈了。

季师傅接过册子，翻到最后一页。林巧云三个字旁边，那个铅笔的问号，如今用毛笔重新描过，添成了一个端端正正的红圈，旁边两个小字：即到。

老太太看了那个红圈半天，没说话，指腹在上面轻轻摩挲了两下，才问：人呢？

林师傅收拾东西去了，跟赵师傅的车——苗大叔去送马建国捎的矿区信，顺道接她，后儿准到。秋棉从怀里掏出那个旧匣子和白本子，这是她的线板、合影。还有，林师傅让我捎句话。

她把矿区家属院的事，一五一十说了。陈姐闻声从账房出来，听到村点开进矿区，停下了脚步。

季师傅听完，没接这话茬，先问别的：另外三个，走到哪儿了？

都见着了。秋棉答，孙师傅她亲家母，腿不好，儿女说九月里套车送来；另两位家里男人开始不乐意，怕耽误地里活，我把章程念给她们听——学手艺不差一个子儿，学会了在家织，她们男人才点了头。定了九月初十前都到。

二十一个，陈姐在心里数，到的、有准信的，加上翠娥、秀莲、桂英三家的后人……差不多了。

差一个。季师傅说。

吴桂英师傅的后人，我也找着了。秋棉低声说，她男人去年冬天没了，儿子在外地当兵，家里锁着门。邻居说，她儿子年底探亲回来。我留了信，压在村长家。

季师傅点点头，把册子合上，这才回到矿区那句话上：矿区的事，陈姐，你怎么看？

村点往矿区铺，跟往临西县铺，是一个章程，两样难处。陈姐想得快，农村村点，人不散，守着织活房就能干；矿区家属，男人下井三班倒，妇女顾家顾娃，坐不成长班。可矿区也有矿区的好处——人集中，家属院一排排，机子、染缸、验活，都好办。真要办，得是领料回家织、定期来验货的法子，跟村里的织活房，章程上分开写。

季师傅看向秋棉，你跑这一趟，看见的就是这些。还有呢？

秋棉知道师傅问的是什么。她把那个白本子，双手递过去。

季师傅接过来，就着檐下的灯，一页一页翻。头一页是红卫煤矿四个字，往后，是一路记回来的色：

干河沟的赭黄，老榆树的灰绿，矸石山烧透的赭红、没烧透的铁灰、逆光里泛金的细灰，落日下黑里透青的山影；还有矿区家属院窗台上摆的煤核——她画了一排，从青黑到暗红，一色比一色浅，旁边记着巧云的话：黑的、灰黑的、烧透发红的，摆一窗台。

再往后翻，是路上的：秋雨过后麦地的青灰，傍晚各家烟囱冒烟的颜色——柴烟淡青，煤烟焦黄。

季师傅翻得很慢。翻完了，她把本子还给秋棉，问了一句：你自己的色，找着没有？

秋棉深吸一口气，从随身的小包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

里头是一小绞线。靛蓝的底子，不，不全是靛蓝——蓝里头，沉着一层暗暗的青，青的边上，又隐隐泛着一点暖金，像暮色压在矸石山上那一瞬间：山是冷的，光是暖的，冷色暖色，在一根线上，长在了一块儿。

靛蓝打底，三浸三晾。秋棉声音有点紧，可一句是一句，第二浸，兑了小半勺烟灰水，压一压蓝的火气，叫它沉；第三浸，她顿了顿，我学春穗，兑了半勺姜黄——只半勺，比她的还少。我想着矸石山落日那一下，光只照在山尖尖上，不能多，多了就不是暮色，是黄昏了。

院里不知什么时候安静下来。老学员们、陈姐，都看着那绞线。

季师傅把线拿起来，先对天光看，又闭了眼，捻了捻，凑到鼻子底下闻。半晌，她睁开眼。

配色那关，她说，你过了。

秋棉的眼泪就下来了，赶紧低头擦。

色名呢？陈姐笑着问。

秋棉抬起头，看着师傅，轻声说：我想叫它——。

暮山。季师傅念了一遍，点点头，好名。守了三个月的缸，又走了一趟大山，配出个暮色来。秋棉，你记住这一条：色在缸里养三分，在路上长七分。这趟门，你没白出——人找着了，你自己的色，也找着了。

她让小梅取遇·记的本子来。灯点上了，季师傅提笔，添了两行。头一行是她的字：

二十一个人，二十一个地方。门开在县城，路通到矸石山。手艺不嫌地方灰——灰山里，也长得出新色。

第二行，她叫秋棉自己写。秋棉捏着笔，手还有点抖，工工整整落了八个字：

徒田秋棉，配色过关，色名暮山。

陈姐在旁边看着，笑着添了第三行：林巧云后儿到。二十一个人，该齐了。

季师傅却抬眼望了望院里的夜色，慢悠悠说：齐了旧的，还会来新的。临西县的信、矿区的话，都在路上呢。这门，越开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