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燕（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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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

五月二十六，天还没亮透，院里的染缸先醒了。

秋棉蹲在姜黄缸边上，眼睛熬得发红，手里攥着一根柴棍，死死盯着缸面。缸水开始冒小泡了，一个，两个，像螃蟹吐沫似的，细密地往上翻。她想起季师傅教的，赶紧把手背贴到缸沿上，嘴里小声数着：

一、二、三……十一、十二、十三……

数到十三，她心里头一慌——昨儿夜里她起来添了两回柴，火是不是烧急了？这一分神，数到几了都不知道，手心全是汗。

重数。

季师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老太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在那条板凳上了，灰涤卡褂子外头罩了条深蓝围裙，手背上的老疤在晨光里发亮。

师父，我……

数的是息，不是你的心跳。季师傅说，缸不急，你急什么？手背贴稳了，心跟着水走，水咕嘟一下，你数一下。再来。

秋棉深吸一口气，重新把手背贴上去。这一回她不看泡了，闭上眼，就觉着缸沿那股热劲儿一下一下地往手背上拱。

……十四、十五。

十五，蟹眼水。季师傅站起来，下姜黄。

秋棉赶紧把拌好的姜黄料倒进去。季师傅拿棍子搅了三圈，搅完了抬头看天——东边刚泛鱼肚白，日头还没冒头。

记着，姜黄性烈，怕晒。她跟蹲在旁边捧册子的小梅说，日出前下锅，日出就得捞。晚一袋烟的工夫，色就老了，辣气散了，跟老姜似的，没精神。

小梅一笔一笔记。天边刚透出一线红，季师傅一扬手：

秋棉跟栓柱俩人搭手，把线从缸里提出来。就这一袋烟的工夫，白线变成了透亮的姜黄色，水汽一蒸，一股子新姜出锅似的辣气，直往人鼻子里钻。桂芳在屋檐下织着活，抽抽鼻子：这色，辣眼睛。

那就对了。季师傅捏起一根线，对着天光看了看，又捻了捻，点头，冲位的姜黄，就得有这股子辣气。记上，验准了。

小梅翻开染色谱，在那条旁边，恭恭敬敬划了一道，写上日子。

靛蓝缸那边更热闹。线在缸里泡着是绿的，头一浸捞出来，搭在竹竿上，晨风一吹，那绿一点点地往蓝里走，像活物变色似的。杏儿抱着娃站在廊下看，娃伸出小手咿咿呀呀地叫。

醒了醒了！春穗从水缸那边蹦过来，手指头指着晾线，师祖，真醒了！绿的变蓝的了！

大呼小叫什么。季师傅瞪她一眼，眼角却带着笑，这叫见风醒。一浸一晾，蓝只挂在线皮上，正经吃进芯子里，得三浸三晾。急什么？晾透了再下第二缸。

她转过身，拍了拍身下的板凳。这条板凳如今是院里的金贵物件，上头挂着县里送来的烫金牌，下头守着三口染缸，她一天倒有大半天钉在这儿。

谱在验，缸在等。她说，县里答应铸的六口小染缸，翻砂得些日子，急不来。可缸没铸来，人先教着——板凳先坐热了，等缸一到，上手就能染。

这话不是白说的。昨儿县里捎了信来，针织厂挑的学徒，这两天就到。

院里早忙开了。小梅领着人收拾倒座房，铺板架起来，稻草晒得蓬蓬松松；秀芝跟杏儿把南屋的炕腾出来半边，褥子都是新拆洗的。栓柱挑水挑得脚不沾地，井水、河水、雨水，三副桶在墙根摆得整整齐齐。田根生腰不好，蹲在院里编新线筐，手里竹篾子翻飞，嘴里念叨：来学徒好啊，来学徒，咱们院的筐都不够使了。

陈姐站在屋檐下，看着满院子忙活，忽然有点出神。

师傅，她轻声说，三十年前，是我背着铺盖卷进针织社。那时候社里的大门漆着绿漆，我站在门口，腿肚子直转筋。如今……

如今轮到人家被铺盖卷进你的门了。季师傅接过来，看了她一眼，阿霞，你记住一句话。等会儿人来了，不管是厂里派来的，还是哪儿来的，进了这个门——

她顿了顿，一字一字地说：

没有厂里的人，没有谁的人，只有学徒。

陈姐点头。话音刚落，村口方向传来突突突的响声，由远及近。

栓柱从门口探进脑袋：来了！县里的拖拉机！

跪

拖拉机在村口停下，厂办的小干事头一个跳下来，拍着身上的土，后头跟着三个背铺盖卷的年轻人。

头一个是小伙子，二十一二岁，国字脸，眼睛活，一进村嘴就不闲着，看什么都新鲜；第二个也是小伙子，十九岁上下，胖乎乎的，铺盖卷捆得四四方方，外头还别着个搪瓷脸盆，网兜里兜着一包点心，走两步嘟囔一句；第三个是个姑娘，二十岁上下，安安静静的，一双手垂在身侧，指节粗大，手背上带着机器磨出来的硬茧。

冯国强。国字脸自报家门，嗓门洪亮。

葛小宝。胖小子把铺盖卷往上颠了颠。

陶小满。姑娘声音细细的。

三个人跟着小干事进了院门，脚刚跨过门槛，就都站住了。

院子里跟他们想的不一样。他们想的是乡下土院子，鸡飞狗跳；可眼前这院子，晾线竿一排一排，蓝的黄的灰的线垂下来，日头一照，像挂了一院子的彩。墙根三口大染缸，缸沿擦得发亮；正房门口挂着块木招牌，上头一个字——。

冯国强眼睛直了：哎？这字我认识！！地区百货大楼里那个字围巾！我姐结婚，托了三层关系才扯着一条，凭票都抢不上！

拉倒吧。葛小宝不信，斜着眼打量院子，就这？我们厂那横机，一天哐当哐当织出来的，顶这院子……

陶小满在背后拽了他袖子一把，他才把后半句咽回去。

小干事把介绍信递给迎出来的小梅，赔着笑：赵师傅，人我们给送到了。厂里头说了，全听季师傅的，季师傅说咋学就咋学，说学多久就学多久。

小梅接了信，正要点人数，忽然觉着不对——拖拉机后头，还跟着个人。

那是个姑娘，十八九岁，梳着两条短辫子，背上一个小铺盖卷，卷角上打了两块补丁。她一双布鞋糊满了黄泥，鞋帮子都湿透了，喘着气，眼睛却亮得很，往院子里一张望，目光就定住了。

哎哎哎，你怎么还跟着！小干事急了，扭头冲她摆手，跟你说了不行！你不是我们厂的人，出了事我担待不起！

我天不亮就守在厂门口了。姑娘声音喘着，却不退，同志你行行好，捎我一段，我自己走得走到天黑……

那也不行！

院里的人都看过来。季师傅仍坐在染缸边的板凳上，没动，眯着眼打量这姑娘。

姑娘的目光在院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板凳上那个老太太身上——灰涤卡褂子，肘部一块补丁，针脚顺着布纹走；手背上老疤叠着新疤；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靛蓝。

她娘跟她描述过，一个字都不差。

姑娘嘴唇哆嗦了两下，忽然往前抢了两步，一声，直挺挺跪在了当院，背上的铺盖卷掉在地上。

季师傅！

满院子静了。

季师傅，我不是厂里派来的。我是偷跑出来的——她仰着脸，眼泪糊了一脸，声音却清清楚楚，我娘说，三十年前，她也在针织社，跟您学过半年徒！

这话落地，院里像被人按了暂停。冯国强张着嘴，葛小宝脸盆差点掉地上，陶小满捂住了嘴。小干事举着手，僵在那儿。

陈姐本来在屋檐下理线，听见这话，手里一桄线地掉在地上。

板凳上，季师傅没起身，也没叫起。她就那么看着跪在当院的姑娘，看了足足有半分钟，看得院里没人敢出声。

起来。老太太终于开口，声音不高，膝盖是走路使的，不是跪人的。我季桂兰这辈子收徒，不认膝盖，认手。

她顿了顿：

你娘，叫什么？

线

姑娘抹了把眼泪，没起来，就跪在那儿答：我娘娘家姓韩，叫韩腊梅。腊月里生的，我姥娘说生她那天下着大雪，所以叫腊梅。我娘说，三十年前冬天，社里办短训班，从各村抽人，她在针织社学了半年，开春走的。

韩腊梅……陈姐从屋檐下走过来，步子都有点乱，你娘……是不是左脸颧骨这儿，有颗小痣？她一想事儿，就咬下嘴唇？

姑娘猛地抬头：是！我娘一着急就咬嘴唇，我爹老说她！

陈姐的眼泪就下来了。

梅姐。她声音发颤，转过身跟季师傅说，师傅，是韩腊梅！我进社头一冬，年纪最小，短训班分来的人里头，就数梅姐跟我好。她比我大三岁，手冻得裂了血口子，缠着布条还绕线，绕不通就咬着嘴唇重来。我夜里冻得睡不着，她把我手塞进她被窝里焐着；打窝头，她自己留半个，分我半个……

她说不下去了，蹲下身，一把将姑娘扶起来：孩子，你娘她……这些年，她在哪儿？过得好不好？

姑娘这才起来，拍着膝盖上的土，话匣子一打开，三十年的事儿，顺着眼泪往外淌。

她叫苗春燕，家在县城郊。娘从针织社回去那年，本来说是要在村里教妇女们织活的，可转过年来，婆家就说定了，嫁进了城郊苗家。她爹在县运输队赶车，是个要强的人，觉着女人家在外头抛头露面卖手艺，丢人，不让娘再沾织机。娘从那以后，就没正经吃过手艺这碗饭。

可我娘没撂下针。春燕说，夜里我爹睡了，她就着油灯纺线，织了拆，拆了织。我从六七岁上，她就把着我的手绕线。她说，季师傅教她的东西，她不能带进棺材里去，能传一样是一样。

她吸了吸鼻子：

我娘说，季师傅教她的，她就接住了三样——绕线、接线、起头，这三样学全乎了。后头的配色、染色、整条的章法，她没学完，社里就催着回村了。她说她那根线，断在半道上，断了三十年了。

姑娘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她叫我来，把线接上。

院里静悄悄的，只有染缸里的水了一声。

季师傅坐在板凳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着，半晌，问：既是这样，怎么是出来的？

春燕的脸涨红了：我爹……托人给我在百货站找了个临时工的差事，秋后就去上班。婆家也说定了，男的在食品站，秋后订亲。我娘不知打哪儿听见信儿，说县针织厂派人到村里，跟季师傅学手艺，她连夜给我捆了铺盖卷，塞给我五块钱，说：去。季师傅认你，你就留下学；不认，你死心回家上班成亲。

你爹不知道？

留了个字儿在炕桌上。春燕小声说，我娘说，我爹知道了得打断我的腿。我说那咋办，我娘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