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晴（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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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刘巧珍的信最长。她自己赭石特色款牌五条；她带的本村那两个媳妇，线和样子由工坊发，先织统一款，按件给工钱。陈姐口述：教会一个是一个。不怕人学，就怕没人传。等她俩的活能过得了你自己的眼，写信来，我给她们另立册子。

三封写完，赵小梅从头念了一遍。陈姐听完，说：末尾，都添一句——五十条凑不齐，就报三十条。招牌底下，宁缺毋滥。

第二天赵桂芳骑车去乡里寄信，回来说邮局的人都打听：你们工坊又往外头发信呢？

信寄走了。陈姐站在院当中看天。槐树的花苞缀了一树，空气里有股子甜丝丝的清气。墙根那棵草，十三片叶子之后又蹿起老高，顶上抽出了细细的草心，风一吹，挺得笔直。

一个月。陈姐说，都把劲使匀了，谁也不许赶。

晴

四月十五，大晴天。

周秀芝的绯红，赶在月中收了尾。

最后几针她织得格外慢。绯红的线在日头底下亮堂堂的，整条围巾红得像闺女出月子那天早晨，窗纸上透进来的日头。收边，活扣，藏线头——她学着杨玉兰的样子，把线头顺着针脚藏进去，藏完自己翻来覆去地找，找不着，才松了口气。

师傅，您……听听？

陈姐过来，没急着听，先看。看了半晌，她把眼睛闭上了。

工坊里静下来，只剩院里老母鸡刨食的声。周秀芝把围巾轻轻抖开，从陈姐耳边慢慢过——布面摩擦的细响，匀匀的，像四月里小风过麦地。

听了半条，陈姐伸手。周秀芝把围巾放到她手里。陈姐的左手从起头摸到收尾，一寸一寸地摸，摸到活扣那儿，指头停了停，又摸了过去。

线头呢？

藏了。

我知道惨了。陈姐睁开眼，藏哪儿了？

周秀芝指给她看。陈姐顺着找了半天，笑了：行。藏得比你桂芳姐强。

赵桂芳在旁边不乐意：师傅，我那是没空细藏！

一院子的笑。

笑声没落，院门口的光影里，站着个人。

是个年轻媳妇，蓝布衫洗得发白，怀里抱着个襁褓，怯生生地往院里张望。她张了张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请问……这是陈师傅的工坊不？我……我找我娘。

院里静了一瞬。

周秀芝回过头。

她手里还捏着竹针，针停在半空，人僵在马扎上。日光从院墙上斜照过来，照在那年轻媳妇脸上——那张脸，眉眼鼻子，跟二十年前的周秀芝，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杏儿？

襁褓里的娃像是听见了动静，地一声哭了。杏儿赶紧低头哄，哄着哄着，眼泪先掉了下来。她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肩膀一抽一抽的。

周秀芝手里的竹针，地掉在地上。

赵小梅反应快，搬凳子的搬凳子，倒水的倒水。陈姐说：红糖水，月子人喝红糖。赵桂芳赶紧去灶上忙活。

杏儿出月子三天，回门。娘家院门锁着——她爹下地，她娘在工坊。村里人事先跟她拍着大腿说：你娘如今了不得啦，在陈姐工坊织围巾，都织到省城去了！她抱着娃一路问过来，到了门口又不敢进，站了有半盏茶的工夫。

哭啥？周秀芝攥着闺女的手，谁给你气受了，跟娘说。

杏儿起初死活不说，问急了，才抽抽搭搭地开了口。

生的是个女娃。婆婆一听是丫头，脸当场就拉下来了。月子里红糖鸡蛋锁在柜子里，一天给俩鸡蛋，多一个都没有；第十天上，就催她自己下河洗褯子；昨天出月子，婆婆当着串门亲戚的面数落她，说她笨，说她奶水不足，说她陪嫁寒酸，末了一句——跟你娘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窝囊样。

杏儿哭得直打嗝，我男人他……一句话都不替我说，就会叫我忍。我自己受气忍得了，我听不得人家糟践你……

院里没人吭声。

赵桂芳把糖罐子墩得山响，赵小梅眼圈红了。田秋棉低着头，手里的竹针攥得死紧——这话她太熟了，熟得像在说她自己。

周秀芝没哭。

她坐着，听闺女说完，在闺女手背上慢慢拍了拍，然后站起来，走到自己的马扎跟前，拿起那条刚验完的绯红，抖开，走到杏儿面前。

杏儿，抬头。

杏儿泪眼模糊地抬起头。

周秀芝把那条绯红围巾，一圈一圈，围在闺女脖子上。围巾是新的，晒过太阳，带着日头的暖意和一股子线香气。

你记住今天。她的声音有点抖，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娘窝囊了半辈子。在你奶奶家低头低了二十年，刚进这个工坊的时候，连个红颜色都不敢碰——我觉着我配不上这么亮堂的东西。

她把围巾角掖好，退后一步，看着她闺女。

这条围巾，是娘亲手织的。娘的名字织在里头，名底下一个字，是我们师傅添的。这围巾，省城百货商店里摆着卖，四百块一条；市里的经理，开着小汽车下乡来，求着我们报销。

杏儿愣愣地望着她娘，忘了哭。

你婆婆再说你娘窝囊，周秀芝说，你让她上市里、上省城，去问问字招牌的围巾是谁织的。你男人再叫你忍，你问他——他一个大男人，咋不站出来，替你说句话？

从前娘也教你忍。那是娘自己怕。眼泪到这时候才下来，可她腰杆挺得直直的，娘现在不怕了。天能晴，红也不咬人——你配得上所有亮堂的东西。这话娘托人给你捎过，今儿，娘当面再说一遍。

院里静悄悄的。

陈姐一直坐在里屋门口，没插话。这时候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小梅，给娃兑点温糖水，月子婆娘奶水不足，娃兴许是饿的。桂芳，去我屋把那包红糖拿来——上月胡经理捎的那包，我没动。

她走到杏儿跟前，低头看襁褓里的娃。娃哭累了，含着小拳头睡着了，小脸皱巴巴的，红扑扑。

女娃好。陈姐说，女娃长大了，也能学手艺。

她抬起头，看周秀芝：围巾不挂竹钉了？

周秀芝一愣。按工坊的规矩，出师的围巾，师傅亲手挂竹钉。

陈姐说：这条不挂竹钉。挂人脖子上——比挂竹钉金贵。

周秀芝笨手笨脚地把外孙女接过来，杏儿教她托着后脑勺。她抱着那么小一团，胳膊都不敢打弯，低头看了半天，哑着嗓子说：眉眼……像你。

杏儿围着绯红围巾，抱着娃坐在她娘旁边，看院里一排竹钉上的围巾，看田秋棉坐在马扎上走针，看她娘——她娘坐在日光里，重新拿起竹针，起了一行新的头。线是灰蓝色的。

杏儿小声说，我……我也能学不？

周秀芝抬起头，看陈姐。

陈姐没往这边看，左手理着线，说：想学，让你娘先教你起头。你娘的起头，如今在院里，排得上号。

周秀芝的眼泪又下来了，这回是笑着掉的。

晚上，赵小梅在遇·记上写：四月十五，晴。秀芝绯红收尾，围在她闺女脖子上。又写：秀芝起灰蓝新活，归位第二条。

陈姐拿过笔，在那行字底下，添了四个字。

人也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