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绣（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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撕掉的那页上，这个字的左边是个绞丝旁。右边剩下的部分，一撇一横——
绣。
赵小梅把本子举在窗前，盯着那半个字看了很久。绣。绞丝旁加一个。昨晚油灯下她只看见了右边的，左边的绞丝旁被纸茬的毛边盖住了，今天太阳从侧面照，那三道线头一样的笔画才浮出来。
绣。
她在脑子里把工坊里所有人的名字过了一遍。赵小梅、杨玉兰、周秀芝、孙小兰、马秀英、刘巧珍、赵桂芳——没有一个名字带。陈姐叫陈桂英，她知道。闺女还小，没有大名。村里来送过线的、帮过忙的、展厅那边的人，她也都过了一遍——没有。
她又翻遇·记。从头翻到尾，蓝黑墨水的字密密麻麻，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找。
没有。
整本遇·记里，一个字都没有。它只在撕掉的那页纸茬上，露着半个偏旁，像一个人站在门后头，只伸出一只手。
陈姐。赵小梅开口，声音有点发干。
这撕掉的几页上——
你柳黄第三十行。陈姐没睁眼，端着搪瓷缸子，倒数第二针线挂松了，拆两针重走。
赵小梅低头一看，果然，倒数第二针的线圈比旁边松了一圈，她刚才翻本子分心了。她了一声，放下本子去拆针。等她把两针拆完重走，再抬头，话头已经断了。
陈姐睁眼看了她一下。那一眼平平的，像什么都没听见，又像什么都听见了。
赵小梅没再问。她把遇·记合上，搁回竹针旁边。纸茬上那半个绞丝盘在她心里挥之不去——绣。一个整本子里都没有的名字，一个只留在撕掉的纸边上的半个字。
像一个名字被人从门槛上抹掉了，只剩半个脚印。
催
傍黑天，小柱子跑来砸门。
小梅姐！村部电话！市里打来的！说是周老板！
赵小梅擦了把手就往村部跑。村部的电话机搁在值班桌上，话筒拿起来还带着别人手心的温度。
周老板？
赵姑娘，电话那头周老板的声音笑呵呵的，跟你说个事。我那十条围巾，能不能提前几天？
赵小梅心里咯噔一下。提前？咱们不是说好半月——
是这么回事，周老板说，我省城那个朋友，就是上回你家围巾让他瞧见的那个，他店里搞活动，下周三开张，想借我这十条围巾撑撑场面。我一想，这是好事啊，你的围巾往他店里一摆，省城多少人看着？比我在市里卖强十倍。所以我想下周三顺路过来取，你看——
下周三。赵小梅在心里算日子。今天二月廿二，下周三是二月廿七。五天。
周老板，我看看货，明天给你回电话行不？
行行行，不着急，你核计核计。周老板说，能凑几条算几条，凑不齐我也不怪你，咱买卖不在这一回。
挂了电话，赵小梅往回走，脚步越走越快。
五条。她心里盘着账。十条订单，现在能凑齐的是五条：展厅取回的三条——苔绿、月白、绯红，加小柱子送来的藏青，加织废改过的那条。五条。
新织的四条：赵桂芳枣红最快，三十多行，五天赶一赶能收尾；柳黄和深褐刚走到二三十行，五天里没日没夜地赶，顶多赶出来一条；杨玉兰的铁灰今天才走了十针，一条围巾上百行，五天连零头都不够。
差两条。五条，差两条。
她推门进工坊的时候，陈姐还没走，坐在位子上，左手摸着搪瓷缸子，像在等她。
周老板要提前取货。赵小梅说，下周三。五天。
差几条？
两条。赵小梅把账说了，枣红赶一赶能出来，柳黄和深褐顶多再出一条，杨玉兰的铁灰——
杨玉兰不许赶。陈姐说，她的手刚回来，一赶就废第二次。第二次废了就回不来了。
我知道。赵小梅说，那两条——
陈姐没接话。她站起来，走到墙角的木柜前，左手拉开柜门。小柱子送来的三条围巾叠在里头，最底下那条，颜色说不上来的，旧布包着。
她把那条围巾拎出来，搁在桌上，掀开旧布。
那种泥巴拌灰、旧墙淋雨的颜色在暮色里暗沉沉的，针脚是齐的，线也是好线，密匝匝一条围巾，就是颜色废了——什么都有，什么都不是。
线是好线。陈姐说，织的人手上的活也不差。就是颜色毁了。
赵小梅看着那条围巾。陈姐，这条……是谁织的？
陈姐没答这个话。她解下了脖子上吊着右胳膊的布条。
布条一圈一圈散开，陈姐的右手露出来。手还是肿的，指关节比左手粗一圈，手背泛着不正常的暗红色。她把右手平放在桌上，试着动了动手指。五根手指慢慢地、一根一根地弯下去，弯到第三节，无名指和小指卡住了，弯不到底，微微地抖。
织是织不了。陈姐看着自己的右手，像在看一个不争气的老伙计，收边、接头、藏线头，还能干。
她抬起头。
差两条，我来想办法。陈姐说，明早你把这条围巾拆了。先别糟蹋，染一染还能用。
染？染成什么色？
陈姐看着窗外。天快黑透了，柳树的影子贴在窗纸上，黑黢黢的。远处有星星出来了，一颗，两颗，挂在深蓝的天上。
染成黑里透蓝的那种。她说，天黑透了的颜色。
赵小梅愣了一下。那是什么色？
夜色。陈姐说，锅底灰配靛蓝。咱们村灶膛里有的是灰，镇上药铺有靛蓝粉。我教你染。
她重新拿起布条，慢慢地把右手吊回去，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周老板这一单不是十条围巾的事。陈姐说，是招牌。他拿去省城摆，摆的是这两个字。砸了，往后就没人认了。
赵小梅点头。她低头看桌上那条颜色说不上来的围巾，又看了一眼摊在旁边的遇·记——纸茬上那半个绞丝盘，在暮色里看不清了。
绣。
她心里念了一下这个字，没念出声。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深蓝，黑里透蓝，正是陈姐说的那种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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