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根（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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褐

闺女今天来得最早。

赵小梅到的时候，门虚掩着，推开门一看，闺女已经蹲在线筐前了。

不是像周秀芝那样蹲着看。闺女蹲在筐前，手已经伸进筐里了。昨天她说明天选，今天就来了。

她的手在筐底摸了两下，抓住一个线团，拿出来。

深褐色。

不是枣红那种暖褐，不是烟灰那种灰褐。是很深的褐，像翻过来的泥土，像老槐树的皮，像种子埋进去的那个颜色。沉甸甸的，不反光，搁在手里像攥了一把土。

闺女把线团搁在桌上，对着窗户的光照了照。阳光照在深褐色上，不亮不透，就是沉。颜色沉在线里，不往外散，像把光吸进去了。

她没看多久。拿起竹针，穿线，起针。

嗒。

第一针。不看。

赵小梅在旁边看着，手里的热水壶差点忘了搁。闺女织淡蓝的时候三针看三眼，织嫩绿的时候起针行行不看——那已经是她见过最快的上手了。但今天织深褐，她起针的手比织嫩绿的时候还稳。

不是快。是稳。竹针在指间转，深褐色的线绕上去，穿过来，拉紧，一针接一针，不快不慢，像走了千百遍的路，脚落下去不用想。嫩绿的时候她是手会了，深褐的时候她是手定了。

咋选这个色？赵小梅问。

闺女走了三针才答。嫩绿是从土里长出来的，她说，土是什么色，我想织织看。

赵小梅没再问。她坐下来，拿起月色竹针。

月色走到第十行了。第九行没看，第十行走了五针，眼睛扫了一眼——不是检查，是习惯。扫完接着走，六针、七针、八针，不看了。手带着针走，竹针在指间翻，月色线白里透青，在阳光下像一条结了冰的小溪。

行行不看了。

从第一天三针没针看，到现在第十行行行不看，十一天。赵小梅心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踏实——像走了很远的路，终于走到了一块平地，可以站住了喘口气。

但她没停。月色快完了，竹针上的线圈越来越少，线团只剩鸡蛋大。她得赶在这两天织完，然后接十条单人款的活。

算

赵小梅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和半截铅笔。

纸是包装纸裁剩下的，边角不齐。她把纸展平，用铅笔在上面画了几道杠。

十条单人款。周老板半月后来取。

她开始算人。

自己——月色快完了，织完接着织一条。什么色？线筐里剩三个颜色：黄不黄绿不绿的、枣红、还有一个——她看了一眼闺女手上的深褐，深褐已经被闺女拿走了。剩两个，加上闺女选深褐，还得从别的地方调线。陈姐家里存着些余线，到时候去翻翻看。

赵桂芳——藕荷快完了，今天可能就织完。她手最快，月白底子在那儿，藕荷织完再开一条新的，十天内能出一条。

周秀芝——灰蓝刚开始，慢。十天半月出不了一条。不能给她压活，让她按自己的节奏走。

闺女——深褐刚开始，但手稳。她年轻，手快，眼睛好，十天内能出一条。

杨玉兰——再过七八天能试穿针。穿针之后还得恢复几天，织不了整条，但可以帮忙绕线、收边、做些手上的轻活。

陈姐——手肿着，不能碰针。但她能看、能教、能把质量关。

赵小梅在纸上写：

我——1条（色待定）

赵桂芳——1条（色待定，藕荷完了起）

闺女——1条（深褐）

杨玉兰——恢复中，帮绕线收边

周秀芝——灰蓝继续，不赶

陈姐——把质量关

还需3-4条——找人？

她盯着纸上的字看了一会儿。七个人里能织整条的只有三个半——自己、赵桂芳、闺女，杨玉兰算半个。周秀芝灰蓝刚开始不能打断，陈姐受伤了。十条单人款半月交货，满打满算只能出四条。

差六条。

赵小梅咬着铅笔头想了想。孙小兰、马秀英、刘巧珍——远程那三个人。她们各自在练单人款的手法，但姜黄、烟灰、赭石都在练手阶段，离出货还远。而且她们织的是自己的风格款，不是周老板要的那种纯色基础款。

不能找她们赶。赶出来的东西糙，砸招牌。

她又想了想。展厅那边能不能调几条？展厅开展以来卖了几条单人款？她记得展厅里还搁着几条——苔绿是杨玉兰的已经被周老板买走了，但好像还有别的颜色的存货。

赵小梅把纸折好塞进口袋。下午去展厅看看，盘一盘库存。

她抬起头，看见赵桂芳正好走完藕荷最后一针。

完

赵桂芳的藕荷织完了。

跟闺女嫩绿织完时不一样——赵桂芳没有低头看很久。她走完最后一针，把线头穿过线圈拉紧，拿剪刀剪了，举起来抖了抖。藕荷色的围巾在阳光下展开，浅紫透灰，像傍晚天边最后一抹光被织进了毛线里。

完了。她说。语气平平的，像在说饭好了。

她把藕荷叠好，搁在月白旁边。月白是她第一条围巾，藕荷是第二条。一暖一冷，一白一紫，搁在一块儿像月亮和黄昏挨着。

赵桂芳站起来，走到线筐前。筐里剩两个线团——黄不黄绿不绿的和枣红。她蹲下来，手在两个线团上方悬了一下。

不像周秀芝蹲两天，也不像闺女直接拿。赵桂芳的手悬了三息，落在枣红色上。捏起来，搁在手心里掂了掂。

枣红色。不是绯红那种鲜亮的红，是红枣熟透了的颜色，红里透着褐，暖沉沉的，像灶膛里烧透了的炭火。

就它了。赵桂芳说。

她回到座位上，穿线起针。嗒。枣红色的第一针。手不抖，眼看了一眼就走第二针——月白和藕荷的底子在那儿，第三条围巾上手就快。

赵小梅看着桌上的颜色。月色在自己竹针上快完了，藕荷叠在桌上，枣红在赵桂芳针上刚起头，灰蓝在周秀芝针上慢慢走，深褐在闺女针上稳稳地走。五种颜色同时在动——加上叠在桌上的成品和墙上的签名款，工坊里像开了一个颜色铺子。

赵婶，赵小梅说，十条单人款的单子，半月交。你一条，我一条，闺女一条，还差六条。我下午去展厅盘库存，看能不能调几条凑上。

赵桂芳走了三针才答。凑不上呢？

凑不上就跟周老板说实话，赵小梅说，能交几条交几条，剩下的往后排。不赶。

赵桂芳点头。陈姐说过，手比单子金贵。

赵小梅低头继续走月色。最后几针了，线团快见底。她走得不快，每一针都拉紧——最后一行不能松，松了整条围巾的边就垮了。

最后一针。线穿过线圈，拉紧。线团上只剩一个线头。

月色织完了。

赵小梅把竹针上的线圈退下来，线头穿过去打了个结，抖开围巾。白里透青的月色在午后的阳光里铺开，像一段凝固的月光，纹路密实，边缘齐整，拿在手里轻飘飘的挡挡风。

她的第三条围巾。绯红、绯红、月色——从红色到月色，从早晨到夜。

她把月色叠好，搁在桌上。没有像闺女那样看很久，也没有像赵桂芳那样抖一抖。搁好了，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手空了。

但只空了一会儿。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又看了一遍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