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起（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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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

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天泛着一层灰白，像没拧干的粗布。鸡叫了三遍。赵小梅推开工坊门的时候，门轴吱呀一声响，惊飞了檐下的一只麻雀。

她把油灯点上。火苗晃了两下，稳住了。桌上跟昨天收工时一样——七条围巾叠得整整齐齐，绯红、鸭蛋青、浅驼、藏青、月白、淡蓝，还有竹针上挂着的月色。赵桂芳的藕荷色线团搁在月白旁边，安安静静的，像在等。

赵小梅坐下来。把月色线团搁在腿边。竹针捏在手里。月色线从线团上引出来，穿过竹针的针鼻，搭在指头上。细。滑。比绯红细了一圈。她低头看了一阵，走了。

嗒。

第一针。她又看了一针。走了。第二针。第三针她看着走的。第四针也看着。走到第七针的时候，她忽然停了。

不是手停的。是她意识到的。

刚才从第三针到第七针，她不记得自己看过。四针。不，她仔细想了想——第三针好像看了一眼，第四针开始就没看。不，是从第四针到第七针，三针没看。不对，是三针吗？她数了数手底的针脚。齐齐的。匀匀的。跟看着走的一样。

三针没看。

比昨天多了三针？不。昨天下午最多六针没看。今天早晨头一回走就三针。不是多了一针的事。是手在夜里也长了。睡了一觉，手又记住了一点。

她没急着往下走。把竹针搁在腿上，看着窗外。天一点一点亮了。灰白变成了青白，青布里透出一点橘色。桃树的枝子在窗纸上投下细碎的影子。五朵桃花。最顶那朵昨天蔫了，今天花瓣卷了边，落了一瓣在窗台上。

她拿起竹针。继续走。

嗒。嗒。嗒。

又走了三针。她没看。走完了才低头。对了。六针了。

她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提着的那口气松了一点。

针

七点十五分。门又响了。

赵桂芳站在门口。深蓝布褂子，头发拢在耳后，手里攥着个布包。她没像往常那样先扫一圈桌上的围巾。她直接走到自己的座位前，坐下来。

把布包搁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两个窝头，一块咸菜。她把窝头推到一边，把咸菜搁在窝头上面。然后她把藕荷色线团拿起来了。

搁在手心。看了一会儿。

浅紫透灰。在早晨的光里，灰调淡了一点，紫调透了出来。像天边那层还没散尽的暮色——不，像暮色还没来的时候，太阳刚要落，天边那层介于紫和灰之间的颜色。

她左手拿起竹针。右手捏着线头。起针。

线圈绕上竹针。她的手指很稳。稳得不像空了二十天的手。指节上的薄茧还在，捏竹针的地方有一层硬皮，那是织了月白磨出来的。竹针在她手里不陌生。像一个二十年没见的老邻居，见了面还认得。

第一针。

嗒。

声音轻。比赵小梅的月色轻。藕荷线比月色粗一点，竹针穿过去的时候带着一点绒，嗒声闷闷的，像手指敲在棉布上。

她看了。低头看着线圈绕过针尖，拉出来，拉紧。看了两眼。第一眼看针脚齐不齐，第二眼看线圈松紧匀不匀。看完了，走第二针。

第二针。嗒。又看了两眼。

第三针。嗒。看两眼。

赵小梅在旁边听着。嗒——停——嗒——停。停的时候就是赵桂芳在看。每一针都看。每一针看两眼。走得慢。但每一针都对。针脚齐齐的，线圈匀匀的，没有一针松一针紧。

手不抖。

赵小梅想起自己第一天织月色的时候，三针看了三眼，手心里全是汗。赵桂芳比她大十岁，空了二十天，手倒比她稳。

不是稳。是赵桂芳本来就会。她织过月白。她知道竹针怎么捏、线怎么绕、线圈拉多紧。她只是换了个颜色。手认识竹针。手也认识编织。手不认识的只是藕荷线的粗细和滑涩。看两眼，手就记住了。

走到第五针的时候，赵桂芳停了一下。她把竹针举起来，对着窗纸的光照了照。五个针脚。齐齐的。她放下来。继续走。

嗒。看两眼。嗒。看两眼。

慢。但没停。

七点零五。杨玉兰来了。戴着平光护眼眼镜，摸着门框走进来，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她什么也没说，把手搁在桌上，闭上眼。拇指又开始搓食指侧面。

七点十分。周秀芝来了。她进门的时候看了一眼桌上——赵小梅在织月色，赵桂芳在织藕荷。两个人。嗒嗒声叠在一起，一个清亮一个闷。她没说话，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来。手搁在桌上。挨着浅驼围巾。小指碰到了织物的边缘。

七点一刻。陈姐来了。她在门口站了几息，看了一眼桌上的局面。赵小梅月色。赵桂芳藕荷。两个人在织了。闺女还没来。

她走进去，坐下来。什么也没说。

看

闺女七点二十到的。

肩上搭着淡蓝围巾。深蓝褂子外面，淡蓝搭在肩上，像一片天落在身上。她今天把头发拢了，用一根旧头绳扎在脑后。手背上的淡褐色小痣在晨光里看得清楚。

她走进来，看见赵小梅在织月色，看见赵桂芳在织藕荷。两个人。两副竹针。两种嗒声。

她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

肩上的淡蓝滑了一点，她抬手把围巾拢了拢。手空着。桌上没有她的竹针。淡蓝围巾已经织完了，竹针收在抽屉里。她的手搁在膝盖上。看着桌上的人。

赵小梅的竹针走得不快不慢。嗒。嗒。嗒。中间有停顿。停顿的时候她在看。但停顿越来越短了。走到第十针的时候，她没停。第十一针也没停。第十二针——她的手动了一下，像是要低头，但没低。又继续走了。

第十三针。第十四针。

她停了。低头看了一眼。从第七针到第十四针。七针没看。

七针。

她抬起头，跟闺女的目光对上了。闺女看着她。没说话。但闺女的眼睛里有一点东西。不是惊讶。不是羡慕。是——认。跟赵小梅昨天看闺女行行不看时一样的眼神。手认了。就是这个样子。

赵小梅把目光移开。嘴角提着。继续走。

赵桂芳走到了第八针。还是每针看两眼。嗒。看。嗒。看。慢。但稳。八针齐齐地排在竹针上，像一排刚扎好的篱笆。

闺女看着赵桂芳的手。赵桂芳的手指粗，短，指关节大。干了一辈子农活的手。捏起竹针来却跟绣花一样细。每一针都看两眼。看完了才走。走得慢，但每一针都扎在该扎的地方。

闺女又看赵小梅。赵小梅的手比赵桂芳的细一点，但也是干活的手。月色线在她指间滑过去，像水流过石头。她不看的时候手自己走，看的时候手停一下再走。三针。五针。七针。一点一点长。

闺女看着这两只手。

她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动了一下。不是抖。是指尖的肉跳了一下，像土里的种子要发芽。

蹲

太阳升起来了。

光从东边的窗户照进来，斜斜地铺在桌上。照在绯红上，绯红更红了。照在鸭蛋青上，鸭蛋青泛了一层柔光。照在浅驼上，浅驼像晒暖了的沙土。照在藏青上，藏青深得像井底。照在月白上，月白暖了，像月光被太阳烤过。照在月色上，月色的青调透了出来，像夜里最后那点天光。照在藕荷上，藕荷的紫活了，像天边那层暮色被风吹开了一条缝。

光照在闺女的手上。

她的手指又动了一下。这次不是跳。是手指自己曲了起来。像赵桂芳前两天那样。曲着。松了。又曲着。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短。指关节粗。手背上有淡褐色的小痣。这是一双干活的手。喂鸡、割草、烧锅、洗衣、缝补——这双手什么都干过。但在这个工坊里，这双手织出了一条淡蓝围巾。行行不看。从三针走到行行不看，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