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搭（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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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姐睁开了眼。
她看到了闺女肩上的淡蓝。她看了很久。淡蓝色搭在深蓝褂子上。在晨光里泛着柔光。陈姐的目光从淡蓝移到闺女的脸上。闺女看着线筐。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等什么。
陈姐又看了一眼赵小梅。赵小梅在织月色。每一针都看。走得慢。但在走。竹针上已经十多针了。月色白里透青。在赵小梅的指间微微发亮。
一个刚织完。一个刚开始。一个在想下一条。
陈姐闭上眼。
月白
赵桂芳来了。
七点半。她平时这个点到。今天也这个点。不早不晚。推门进来。她今天没看柳树。进门以后她的目光先落在了闺女身上。
落在了闺女肩上的淡蓝色上。
赵桂芳站住了。
站在门口。看着闺女。看着那条淡蓝色围巾搭在闺女肩上。淡蓝。深蓝。闺女的脸被淡蓝映着。显得脸色柔了。闺女不白。干活的人。晒的。但淡蓝映在脸上。把那层黑里透红的肤色衬得匀净了。像天落在了土上。土还是土。但天在上面。就不一样了。
赵桂芳看着。
她想起了自己的月白。
月白织完了。搁在桌上。十八天了。不。十九天了。月白安安静静搁在桌上。白的。静的。像月亮搁在桌上。她织完月白以后就没再碰过它。织的时候她知道自己在织什么。她知道月白是给谁的——不。她不知道。月白不是给谁的。月白是她自己的。她的颜色。她的手。她的针。她的月白。
但她没搭过。
她从来没想过把月白搭在肩上。织完了就搁在桌上了。跟绯红跟鸭蛋青跟浅驼跟藏青搁在一起。安安静静的。像一个完成了的任务。想一个交代。像一个句号。
但闺女把淡蓝搭在肩上了。
赵桂芳看着闺女肩上的淡蓝。看着淡蓝在晨光里微微起伏。她忽然想知道月白搭在肩上是什么样子。月光搭在肩上。白的。静的。月白跟月色不一样。月色是白里透青。月白是纯白。不是雪白。是月亮的白。暖的白。月亮照在地上的那种白。不冷。是温的。凉的温。像井水。不冰。但凉。
赵桂芳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
她没看窗外。她看着桌上。月白在桌上。在绯红和藏青中间。白的。安安静静的。赵桂芳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动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闺女。闺女也在看线筐。两个人都看着线筐。但不一样。闺女的手刚空出来。在想要不要织。赵桂芳空了十九天了。她在想——
她在想月白。
不。她在想下一条。
月白织完了。那是第一条。她的第一条单人款。月白。白色。静色。织的时候她不看。走到后来行行不看。手自己走。月白是她手走出来的。但是月白搁在桌上十九天了。她没再碰过竹针。
今天她想碰了。
赵桂芳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了。
不是曲。不是搓。不时跟着柳条晃。是抬起来了。手离开了膝盖。抬到了半空。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伸向桌上的线筐。
手在半空里走得很慢。像是在试水。像是在探路。手指微微张着。往前伸。越过了桌沿。越过了月白。越过了藏青。伸向线筐。
赵小梅看到了。
她正低头织月色。眼角的余光看到一个影子动了。她抬头。看到赵桂芳的手抬起来了。伸向线筐。赵小梅的手停了。竹针捏在指间。她看着赵桂芳的手。没说话。
杨玉兰闭着眼。但她听到了。衣服蹭桌子的声音。衣袖带风的声音。手伸过桌面的声音。她的拇指在食指上按了一下。按得重了一点。
陈姐睁开了眼。
她看到了赵桂芳的手。抬着。伸着。越来越白。越过藏青。伸向线筐。陈姐的嘴角动了。不是提。不是松。是颤了一下。很轻。很快。
赵桂芳的手指碰到了筐沿。
竹篾编的筐沿。凉的。硬的。她的手指搭在筐沿上。停住了。
她没往筐里翻。她的手指就搭在筐沿上。像是在歇。像是在想。像是还没决定要不要翻下去。
但她的手伸过来了。
从膝盖上抬起来。伸过桌面。碰到筐沿了。空了十九天的手。今天碰到线筐了。
赵桂芳看着筐里的线团。各种颜色挤在一起。红的粉的绿的蓝的黄的。她的目光在颜色上扫了一遍。没有停。没有哪个颜色让她的手指动一下。她的手指就搭在筐沿上。看着。
她还没选好。但她伸手了。
伸手了就是开始了。
窗外。桃树上五朵桃花在晨风里颤。蜜蜂来了。嗡嗡嗡。绕着花转。太阳升高了。橘粉色的云散了。天蓝了。湛蓝。柳树的浓荫在风里晃。影子落在石板路上。一晃一晃的。
赵小梅低头继续织月色。
嗒。
第十二针。看了。
赵桂芳的手指搭在筐沿上。没缩回去。也没翻进去。就搭着。像是在等。等一个颜色自己跳出来。等着告诉她选哪个。
闺女的手搁在膝盖上。也在动。手指曲着。跟着赵小梅的嗒声。一下。一下。
陈姐闭上眼。
嘴角弯着。
两个了。赵小梅开始了。赵桂芳伸手了。
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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