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空（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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搁
2月10日。十三。工坊开工第八天。单人款第六十三天。
陈姐今天来得早。天没全亮，路灯还亮着，地上的影子比昨天又短了一截。立春过了四天，白天长了能有一刻钟。
她推开工坊的门。暖气烧了一夜，屋里暖得发闷，暖气管在墙角咕噜了一声，像猫翻身。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比前几天少——外头温度回升了些。
陈姐走到自己的位置，拉开椅子坐下。
桌上什么都没有。
她手里拎着袋子，袋口敞着，里面只有那副竹针。旧的，短的，针面上抹了两个月，有一层淡淡的油光。她把竹针从袋子里拿出来，横着搁在桌面上。袋子叠了两折，塞在椅子腿旁边。
手放在膝盖上。
六十二天了。每天来，坐下，拿线，起针，嗒嗒嗒。手在动，针在动，线在长，围巾在一行一行地多。第一条五十行，第二条五十二行。织完了。
今天没有线团。没有织了一半的围巾。没有嗒嗒嗒。
竹针搁在桌上。手搁在膝盖上。
陈姐看着自己的手。食指侧面有茧，关节有点粗，比外婆的小，比闺女的大。这双手织了两条围巾。第一条五十行，脑子知道够了。第二条五十二行，手知道够了。
手知道了。
然后手空了。
凝
赵小梅第一个到。推门进来，棉袄上别着自制剪指手套，后腰贴着暖宝宝——她骑车来的，立春过了风还是硬的。她坐下来，从袋子里拿出002号绯红，第九十六行接着织。竹针一上手就是节奏，嗒，嗒，嗒，像踩上了点。
杨玉兰到的时候太阳刚出来。她推门带进来一股冷气，平光护眼眼镜上起了雾，她摘下来擦了擦，戴上，坐下来拿出鸭蛋青的线团。第四十行。新竹针在她手里已经有油光了，比刚换的时候顺滑。她摸了一下针面，才起针。
周秀芝来得最稳。不快不慢，进门脱外套，挂好，坐下，拿出浅驼的线团。一百零三行。她不用看针，手自己知道往哪儿插。嗒嗒嗒，稳稳的，像钟摆。
闺女跟陈姐一起来的。第七天了。粉色棉袄，马尾，坐下来从书包里掏出淡蓝的围巾——歪的，二十几行，没拆。她不拆了。昨天就不拆了。她拿起竹针，起针，嗒，歪了一针，不管，接着织。
工坊里五个人。四个人的手在动。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针声混在一起，像屋檐下的雨，分不出哪滴是哪滴。
陈姐的手不动。
她看着赵小梅的手。绯红在她针上一圈一圈地长，手腕转动的那一下，灵活，准确，不犹豫。她看着杨玉兰的手。鸭蛋青的线被竹针带过去，带回来，杨玉兰不怎么看针，偶尔摸一下针面，像确认竹针还在。她看着周秀芝的手。浅驼已经一百多行了，她的手不像在织，像在走一条走熟了的路，不用看脚。
她看着闺女的手。淡蓝，歪的，竹针比大人们的短一截，针脚忽松忽紧。但手在动。嗒，嗒，嗒。轻一点，慢一点，但在动。
四个人的手都在动。她的手在膝盖上。
嗒嗒嗒嗒嗒嗒。
陈姐听着。这声音她听了六十二天。每天她都是声音里的一部分——她的嗒嗒嗒在里面，混着别人的嗒嗒嗒，分不出来。今天她的嗒嗒嗒不在了。但声音还在。
声音没有少一行。
惑
坐了大概半个钟头。
陈姐的手一直放在膝盖上。不是不想动。是不知道动什么。以前来工坊，坐下就拿线起针，手知道干什么。今天手不知道干什么。手知道了够，手知道了停，但手不知道空了以后该干什么。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有点凉。暖气烧着，屋里不冷，但手心是凉的。手不动的时候，血走得慢。
她想起放假那七天。大年三十到初六，工坊关门，她在家里也没织。手闲着。赵阿姨说过手不闲手在走就在。但那是闲。闲是手没事做。今天不是闲。今天是昨晚了。围巾织完了。五十二行。够了。手说的。
闲和空不一样。
闲是手里没有活。空是手里有过活，活完了，手还在。
手还在，走还在吗？
陈姐抬起头。赵桂芳坐在对面，月白的线在竹针上慢慢长，一针一针，不快不慢。她的手比以前慢了些——不是老了，是不急了。月白在灯光下不像颜色，像光。
赵阿姨。
赵桂芳的针没停。
手不织了——陈姐顿了一下。她在找词。手不织了三个字说出来，后面的意思还没找到。手不织了，然后呢？手不织了，走还在吗？她在脑子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想，觉得哪个词都不对。走还在吗——像在问走还在不在，好像走是她叫来的，她不叫了走就走了。
但走不是她叫来的。
她还是问了。手不织了，走还在吗？
工坊里的嗒嗒嗒没停。但好像轻了一点。
闺女的手停了一下。她看了一眼妈，又看了一眼赵阿姨，没说话，低头继续织。歪的一针不管了，接着下一针。
赵小梅的针没停。绯红第九十七行。杨玉兰的针没停。鸭蛋青第四十一行。周秀芝的针没停。浅驼一百零四行。
赵桂芳织完一针，停了一下。竹针搁在围巾上。她没有看陈姐，看的是陈姐的手。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不是握着什么，是习惯性地蜷着——织了六十二天的手，不织了，手指还保持着握竹针的形状。
赵桂芳看了几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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