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连（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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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1月25日。单人款第五十四天。
昨天的雪化了大半。街上湿漉漉的，泥脚印踩得到处都是，卖春联的摊子又支起来了，塑料布撤了，红纸金字重新晾出来，被湿气浸得颜色更深了些。天晴了，但太阳没什么力气，白惨惨地挂在天上，像一盏快没电的灯。
工坊里暖气管咕噜了两声，比昨天烧得还足。赵桂芳进门的时候带了一股冷气，搓了搓手才坐下来。月白拿出来，手还没动针，先看了一眼桌角——陈姐又把那个布袋子放在那儿了。
陈姐第五十天。新的绯红，第二十八行。
她今天没先织。她把布袋子解开，取出外婆的围巾，摊在桌上。然后把自己织的绯红也放在旁边——一旧一新，并排放着。
两条围巾。颜色都是绯红。但旧的那条深了些，线面起了毛，每行有点歪；新的这条亮些，线面光滑，针脚匀匀的。
陈姐的手在两条围巾之间移来移去，摸摸这条，摸摸那条。
赵老师。
昨天你说，走还在外婆的围巾上。她的手指头从旧围巾移到新围巾，又移回来，走在外婆的围巾上，也在我的围巾上。
那——她顿了一下，手指头停在两条围巾的交界处，外婆围巾上的走，和我围巾上的走——是同一条走吗？还是两条？
赵桂芳放下月白，转过身来。她看了看桌上并排的两条围巾——一旧一新，一深一浅，一歪一匀。两条围巾。一个颜色。一个走。
一条。
陈姐看着她。
可是——两条围巾不一样。陈姐指着旧的那条，外婆的针脚歪一点，我的匀一点。外婆的线旧了，我的新。如果走一样——为什么围巾不一样？
围巾不一样——但走一样。赵桂芳说，走经过外婆的手，留下外婆的围巾。外婆的手和你的手不一样——外婆的手织了六七十年，你的手织了五十年。手不一样，围巾就不一样。但都是同一条。
陈姐低头看。她的手指头在旧围巾上抹了一行——歪的，接缝和别人不一样。又在新围巾上抹了一行——匀的，接缝规规矩矩。她能摸出区别。但走呢？走有区别吗？
我怎么认不出来？她轻声说。
你在用眼睛认。赵桂芳说，走不是用眼睛认的。走用手认。手碰到走——走就是走。不管在旧围巾上还是新围巾上——走都是走。走不分这条走和那条走。走是一条。
陈姐把手掌摊开，分别按在两条围巾上。左手按着旧的，右手按着新的。旧的粗，新的滑。旧的手感重，新的手感轻。她的手能摸出无数区别——但走，她摸不出来。
你摸不出来。赵桂芳说，因为走不分开让你摸。走是一条。你左手摸到的是走，右手摸到的也是走——但不是两个走。是一个走。
陈姐把手收回来。她看着两条围巾。一旧一新。一条外婆织的，一条她织的。都是绯红。她忽然觉得它们之间有什么连着——不是线连着，不是颜色连着——是走连着。
计
赵小梅今天带了个暖宝宝，贴在后腰上。她说骑车太冷了，腰冻得疼。她把保温杯放在暖气片上热着，坐下来拿绯红。第八十二行织完了，今天第八十三行。
她一边织一边听陈姐问走是一条还是两条。一条。她停了一下针。
赵老师，她放下杯子，那走有多少条？
赵桂芳看着她。
我织了两条围巾——赵小梅说，001号完成了，002号在织。两条围巾——走也变成两条了吗？
没有。走不繁殖。
那全世界织围巾的人——手上都有走？
都有。
那走不是很多条？很多人很多围巾——那走不早就变多了？
走不繁殖，不分裂，不增加。赵桂芳说，你织了一条——走没多一条。你织了一百条——走没多一百条。全世界的人织了全世界围巾——走还是一条。走不计数。
赵小梅想了想。这像什么呢？她想了半天。
像河？她试了一下，河经过很多地方——但河是一条河？
像河。赵桂芳点头，河从山上流下来，经过石头，经过桥，经过村子，经过田——但河是一条河。河不分上游的河和下游的河。经过的地方不一样——但河是一条。
那走经过外婆的手，经过我的手，经过所有人的手——但是一条走？
一条。都没断过。走从外婆的手到围巾，到柜子里，到你手上，到新围巾——走是一条。中间没断过。
赵小梅看了看自己手上的绯红。第八十三行，一针一针的。她的手上有走。陈姐的手上也有走。杨玉兰的手上也有走。所有人的手上都有走——但都是同一条。
那走不嫌挤？她问。这个问法有点傻，但她真这么想——一条走，在这么多手上，不挤吗？
赵桂芳笑了一下。走不占地方。走不需要空间。一条腿可以同时在所有人的手上——不挤。都不是东西。东西才有多少。走不计多少。走就是一条。
赵小梅拿起杯子喝了口红枣茶，想了想，点了点头。
走不计数。她自言自语，织多少条都是一条走。
似
杨玉兰今天把鸭蛋青拿出来，第二十六行织完了，接着第二十七行。新竹针用得顺手了，针上有一层薄薄的油光——手磨出来的。
她听了个尾巴。赵小梅问走有多少条，赵桂芳说一条。走不计数。
赵老师，她一边织一边问，两条围巾看起来不一样——但走一样？
杨玉兰把围巾拿远了一点看。鸭蛋青在灯下发着淡淡的光，针脚一行一行的，匀匀的。她的右眼看不太清——模模糊糊的，像隔了层纱。但她知道每一针在哪儿，手知道。
她又看了一眼桌上陈姐那两条绯红。旧的深，新的亮。旧的歪，新的匀。不一样。
外婆的围巾和你织的围巾——针脚不一样，线不一样，颜色深浅不一样。她说，但走一样？
走一样。赵桂芳说，走不挑手。经过外婆的手是这个走，经过你的手也是这个走。手不一样——围巾就不一样。但走不分。走经过不同的手留下不同的样子——但走是同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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