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名（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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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
1月19日。单人款第四十八天。
昨夜的雪没有再下。早上起来地上的薄雪已经化了一半，剩下半边贴在墙根底下，像没擦干净的白粉。天还是灰的，但灰得跟昨天不一样——昨天的灰是压下来的，今天的灰是散开的，像灰布洗过水，薄了，透出一点亮。
赵桂芳进门的时候抖了抖围巾，上面没有雪，但沾了冷空气，硬邦邦的。她在位置上坐下来，把月白拿出来，手指头搓了搓线头——昨天的线头还留在外套针上，今天接上去就行了。
陈姐已经在了。新的绯红，第二十二行。第四十四天。
她今天穿的还是那件深蓝色棉袄，袖口卷了两道，露出里面一件灰色秋衣的袖子。针捏在右手里，食指弯着，大拇指抵着针腰——这个姿势越来越稳了，不像刚来那会儿，针在手里打滑，得用三根指头捏着才拿得住。
她织了几针，停下来。
昨天的话还堵在心里。走不从哪儿来——走是在的——走没有头没有尾——走是中间。这些话她听懂了，但又像没完全懂。懂了的是字，没懂的是字底下的东西。
她看着手上的线，看了好一会儿。
赵老师。
昨天你说走不从哪儿来——她顿了一下，把针放下来，手指头无意识地搓着围巾边，那走是什么？
赵桂芳的手没停。月白的线从指缝里穿过去，细细的，像一条小溪从石头缝里流过去。
她没有马上回答。
窗外的梧桐树上还挂着几片没掉干净的叶子，干的，卷着，风一吹晃一下。昨天雪压在上面，今天雪化了，叶子露出来，比平时更显眼。
走不是什么。
赵桂芳说这话的时候手还在走，月白的线一针一针地长出来。
是什么——是想装进去。
陈姐没说话。
走装不进去。赵桂芳说，你拿一个名字去装它，装不下。名字是方的，走是圆的——昨天说了，走是圆的。方的装不下圆的。
暖气管子里的水在响，咕噜咕噜的，像有人在远处说话。陈姐听了一会儿，又低头看手上的绯红。第二十二行，织了一半，针脚比第二十行的时候匀了——不是刻意匀，是手自己匀的。
走不是名字，赵桂芳又说，名字是老子给的。脑子看见一个东西，就要给它起个名字，起了名字才觉得抓住了。但又不是脑子能抓住的东西。
那我们一直说的——陈姐抬起头。
也是名字。赵桂芳笑了一下，不是大笑，是嘴角动了一下，我说的也是名字。也是脑子给的。都不在乎我叫它什么。
陈姐愣了一下。
你叫它，它不答应。你不叫它，它也在。赵桂芳的手还在走，嗒——嗒——，不紧不慢的，走不在乎叫什么。走就是在。
陈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食指弯着，针上挂着绯红色的线。她忽然觉得这个字变陌生了——像写一个字写太多遍，忽然不认识了。
她没有再问。拿起针，继续织。
唤
赵小梅今天来得比平时早。她的002号绯红已经到了第七十七行，手腕基本好了，只有转到极限角度的时候还有一点感觉——不疼，就是提醒你它还在。
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听见陈姐和赵桂芳说话的尾巴。都不是名字。都不在乎叫什么。
她没插嘴，低头织了一会儿。绯红的线在手上走，一针一针的，她不用看也知道针脚对不对。手知道。
织了半行，她抬起头。
赵老师。
那我手上这个——她举了举手，手指头上还沾着绯红的绒毛，我管它叫，是我叫的。它本来不叫？
赵桂芳想了一下。
你唤一条狗，叫它，它过来了。你叫它，它回去了。狗听你的。
赵小梅点头。
走不听你的。赵桂芳说，你叫它，它不走给你看。你不叫它，它自己走。它不是你唤来的——你唤的时候它已经在走了。你以为是你叫来的，不是，是你发现了它已经在走了。
赵小梅的手停了一下。绯红的线挂在针上，晃了晃。
那我什么时候发现的？她问。
你不记得了。赵桂芳说，你第一天拿针的时候它就在了。你不知道它在。你织了很多行以后有一天你突然知道了——手上有东西。那个东西不是你放进去的。但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来的。
因为不是它来了我才知道——
是你知道了你才发现它一直在。
赵小梅低下头，看着手上的线。绯红在下午的光里显得深了一点，像陈年的酒倒出来比刚酿的时候颜色深。
那我叫它叫错了？她问。
没有对错。赵桂芳说，叫什么都行。你不叫也行。你叫它嗒嗒嗒也行，叫它也行。走不挑名字。名字是给人用的，不是给狗用的。
赵小梅笑了一下，低头继续织。针挑起来，穿下去，拉紧。嗒。
她心里念了一声，又觉得没必要念了。
识
杨玉兰今天的位置挪了一下。原来靠东窗，今天换到靠南窗那边去了——南窗的光比东窗好，冬天太阳低，南边照进来的光多。她的鸭蛋青到了第二十一行，线细，颜色浅，得在光好的地方才看得清。
右眼0.4。比刚回来的时候好，但还是不能跟左眼比。左眼看东西是清楚的，右眼像隔了一层薄纱——能看见轮廓和颜色，但细节模糊。大夫说继续养，一个月后再去查。
她织了几行，听见赵桂芳说走不在乎叫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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