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常（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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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桂芳说，走不认识手。手认识走。她的手拎了几千桶水——手上有走的痕迹。跟你的茧一样。不是织围巾才有走。手一直在做事——一直在走。
杨玉兰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的茧比左手厚。不是因为右手比左手努力，是因为右手碰围巾碰得多。
那——她想了想，走是一样的吗？织围巾的走和拎水的走？
走是同一个走。赵桂芳说，手不一样。走一样。
杨玉兰没再问。她继续织鸭蛋青。第十九行的线从指缝间穿过去。她右眼能看见线的纹路，也能看见窗外那条空荡荡的路。
路上没有人了。但路还在。
走还在。
聚
周秀芝今天没带桂圆水。带了一壶红枣水，换着喝。红枣水的味道比桂圆水淡，但更暖，喝下去从嗓子一直暖到胃里。
浅驼织到第八十五行了。她织得很稳，不快不慢。每行的间距均匀，像田垄一样一条一条排着。
她织了半行，停下来。
赵老师。
你说走不等——那一个人停了呢？她把针搁在围巾上，走会少吗？
赵桂芳看了她一眼。
不少。
周秀芝等着。
都不是一个人的。赵桂芳说，一个人停了——走不停。走在别处走。
那七个人都停了呢？
赵桂芳想了一下。月白在手里，线搭在食指上。
也不停。
周秀芝有点意外。她拧开保温壶喝了一口红枣水，暖的。
走不归谁。赵桂芳说，不是七个人的走。是走。七个人在走——走多碰在一起。七个人不在走——走还在。在别处。
周秀芝看了看工坊。六个人，六条围巾。暖气管子嗡嗡响。红枣水的甜味在空气里，和毛线的味道混着。
那工坊呢？她问，工坊关了走还在吗？
赵桂芳说，走不在工坊里。走在手上。手在走就在。工坊关了——手还在。手还在走就在。
周秀芝低下头继续织。浅驼的线从指缝间穿过去，第八十五行。
她忽然觉得工坊不是走的地方。工坊是走碰在一起的地方。走不在工坊里——走在每个人手上。工坊只是让六只手凑在了一起。
六只手凑在一起——走就碰在一起了。
碰在一起不是变多了。是变大了。
她没说出来。但手知道。
绵
下午。天还是灰的，没有晴的意思。光越来越暗，工坊里的灯开了，白炽灯的光有点硬，不像阳光那么暖，照在毛线上颜色都差了一点。
赵桂芳的月白织了一上午又一下午。她停下手，活动了一下手指。骨节响了响，不疼，是坐久了有点僵。
她看着陈姐。
陈姐在织第二十行。手腕往外偏，食指弯着，针挑起来，穿下去，拉紧。她不知道自己的手和外婆一样。但都知道。
赵桂芳想起外婆。
外婆走了六年。六年里没有人碰那条围巾。围巾放在柜子里，叠得整整齐齐，上面落了一层薄灰。
走到了吗？
没有。
走不等。走不等人。但走一直在。
围巾上的走一直在。不是等陈姐来碰。是在。一直在就是走。走不是等——走是在。
六年。围巾上的都没走。不是走走不了。是走不走。走不需要人碰也在。人碰了——走就到人手上了。人不碰——走还在围巾上。
走不等陈姐。但陈姐来的时候走在。
走不等外婆。外婆走了——都没走。走从外婆的手到围巾上。外婆不在了——走还在围巾上。
赵桂芳想起小时候见过的那条河。
河不等船。船来了河在。船走了河还在。河不是等船——河是在。河一直在流。船在河上走。人不划了——河还在流。
走也是这样。
走不等任何人。走一直在。一直在就是在。再不是等。等是还没来。在是已经在了。
外婆的手走了六七十年。走到围巾上。外婆停了——都没停。走从手到围巾。从围巾到柜子。从柜子到陈姐的手。
中间隔了六年。
走没等。走在。
赵桂芳拿起月白，继续织。线从指缝间穿过去。
嗒——
窗外天快黑了。灰云变成了深灰色，梧桐树只剩一个黑影子。工坊里的灯亮着，六根针在走。
嗒——嗒——
不是六个人在走。
是走一直在。从六七十年前到现在。从外婆的手到围巾。从围巾到陈姐的手。从陈姐的手到她闺女的手。从工坊到隔壁村那条路上拎水的女人。
走不等。
走一直在。
一直在不是等。
实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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