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渡（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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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
1月16日。单人款第四十五天。
昨天的雾散了。早上起来地上结了一层白霜，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像踩在薄糖壳上。天很蓝，蓝得发硬，没有一丝云。太阳升起来以后霜开始化，草尖上、树枝上、窗棂上挂满了水珠，亮晶晶的，一碰就掉。
工坊里暖气管子烧得足。赵桂芳到的时候，陈姐已经坐在窗边的位置上了。新的绯红摊在膝盖上，第十八行刚起了个头。第四十一天。
陈姐今天换了一件深蓝色的棉袄，袖口是新缝过的，针脚比以前密。她来得早，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灰白的头发别在耳后，露出一张干净的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她手上。
她没急着织。针拿在手里，线搭在食指上，但针没动。她在想事情。
赵桂芳坐下来，拿起月白。
赵老师。
陈姐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点亮，不是激动，是想了一晚上想明白了一半的那种亮。
昨天你说手和走住在一起了——
那——她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薄茧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淡光，如果教别人——走会过去吗？
赵桂芳没马上回答。她织了两针月白，线从指缝间穿过去，针挑起来，穿下去，拉紧。
教什么？
教织围巾。陈姐说。她顿了一下，我闺女放寒假了。昨天晚上回去，看见我在织，她凑过来看了半天。她说妈你教我吧。
陈姐的声音不高，但说得认真。
我教她拿针——走会过去吗？
赵桂芳停了一下。针搁在围巾上，她看着陈姐。
不教也过去。
陈姐愣了一下。
走不通过交过去。赵桂芳说，教是嘴的事。都不听嘴。
她拿起针，又织了一行。月白的线在阳光里泛着柔光，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走通过手过去。赵桂芳说，你的手碰到别人的手——走就过去了。
陈姐看着自己的手。
不是你给的。赵桂芳说，是走自己过去的。你只是把手放在那儿。走自己找道路。
窗外有个麻雀落在梧桐枝上，歪着头看了看工坊里，叫了两声，又飞走了。阳光从窗棂的格子里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排方方正正的光格子。
跟围巾碰到手一样。赵桂芳说，围巾碰到手——走就到手上。手碰到手——走就到别人手上。
陈姐低下头，看着自己食指内侧那道浅浅的压痕。四十天前这道痕没有。四十天前她的手是洗衣服的手、切菜的手、搓抹布的手。现在还是。但多了一样东西。
那我闺女——她说，她从来没碰过围巾。
碰了就有了。
有了什么？
有了走。
陈姐没再说话。她拿起针，继续织第十八行。线从食指上滑过去，针挑起来，穿下去，拉紧。织了三行，比之前快了一点。手腕往外偏的角度和昨天一样，食指弯的弧度也一样。
到第十八行末尾的时候，她停下来，把手翻过来看了看。薄茧还在，压痕还在。但指腹上多了一点东西——不是茧，不是痕，是一种触感。摸到线的时候，指腹知道线要往哪儿走。
她不知道这是走。
走知道。
蜕
赵小梅今天到得也不晚。绯红铺在膝盖上，第七十四行。
昨天手腕酸了一下午，她换了握针的角度，今天好多了。不是使不上劲的酸，是使过了劲的酸。手腕外侧有条筋微微发胀，织起来不影响，但转手腕的时候能感觉到。
她织了半行，停下来活动了一下手腕。转了两圈，骨节咔嗒响了一声。
赵老师。
昨天说手变成走的手了——她把左手翻过来看看，又看看右手。两只手在阳光下一对比，右手确实比左手粗糙一些，指腹上的茧厚一层，食指弯的角度也大一些，那以前的手呢？
她顿了一下。
没了？
赵桂芳看了她一眼。
没没了。
赵小梅等着。窗外有风，梧桐的枯枝被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以前的手还在。赵桂芳说，走的手不是新的手。不是把旧的手扔了换一只新的。
她拿起月白，织了两针。
是以前的手变深了。赵桂芳说，以前的手浅。现在深。浅还在——在深的底下。
赵小梅看着自己的右手。阳光照在指腹上，茧在光线下有一层微微的亮。她能看见那层茧——不是伤口结的痂，是线一根一根压出来的。每一行都压了一下，四十多天下来，就压出了这层茧。
不是替换。赵桂芳说，市长。长了，浅就变成深了。浅没消失。浅变成了深。
赵小梅想了一会儿。她把针放下，两只手并排放在一起看。左手浅，右手深。不知好坏。是深浅。
那我刚学的时候——她说，那双手还在吗？
在哪儿？
在底下。赵桂芳说，你现在的深是那时候的浅长出来的。浅变成了深。浅没走。
赵小梅拿起针，继续织。第七十四行的线从指缝间穿过去，针挑起来，穿下去，拉紧。她感觉到了——手腕外侧那条微微发胀的筋，不是疼，是记得。记得昨天使过的劲，记得前天换的角度，记得第一天拿针的时候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那时候的手没消失。
那时候的手变成了现在的手。
逢
杨玉兰的鸭蛋青织到第十八行了。
今天天晴，阳光好，她坐的位置正好能看见窗外。昨天起雾，她只能看到雾后面的树影子。今天雾散了，树看得清清楚楚——光秃秃的枝丫，有几只麻雀蹲在上面，毛茸茸的一团一团，在枝头跳来跳去。
右眼比昨天又清楚了一点。不是大变化，是雾散了一层的清楚。大夫说继续养，一个月后再去复查。她没跟工坊里的人说复查结果，但赵桂芳知道。
她织了半行，忽然停下来。右手搁在围巾上，左手搭在膝盖上。两只手离得近，但不一样。
赵老师。
走得深的手——她把右手翻过来看看，又看看左手，碰到没碰过围巾的手——深的会变浅吗？
赵桂芳停了一下针。
不会。
杨玉兰等着。窗外那几只麻雀又叫了，叽叽喳喳的，像在吵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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