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针脚（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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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5号

苏晴把日历翻到9月5号，用红笔圈了9月30号。

还剩25天。

109条成品摆在那儿，还有41条空缺——41条定制款围巾，每条要织H/T/I/E四个字母加企业logo图案，比普通款多花一倍时间。

赵桂芳算过账：全员全力冲刺，赵小梅每天2条，周秀芝1.5条，杨玉兰1条，赵桂芳自己0.8条，孙小兰0.5条——一天最多5.8条。41条需要七天。

但这是理想状态。

人不是机器——每天都有波动，状态好能多织一条，状态差一条都交不上。再加上返工、验货、拍照、贴标签——十天是底线，十五天才保险。

苏晴看着白板上写的数字，做了一个决定。

从今天起，全员冲刺。

赵小梅停下手里的竹针，抬头看她。

什么意思？

新品研发暂停。新人培训暂停。马秀英的远程验货先缓两天。所有人——只做定制款。

店里安静了两秒。

周秀芝问：那锦华集团的200条呢？明年1月才交第一批，不急吧？

不急。那200条的事等这100条交了再说。现在只有一件事——9月30号之前，150条定制款全部交到林可手里。

苏晴看着每个人。

我知道累——从7月到现在，两个月没停过。但这一单是咱们做定制款的起点。林可是第一个相信我们能做定制款的客户，如果这100条交不上或者交不好——后面锦华集团的200条就悬了。

赵小梅点了点头：行。冲刺就冲刺。

杨玉兰没说话，但默默把面前的毛线理了理，把散着的线头缠好——这是她准备全力干活的习惯。

孙小兰倒是犹豫了一下：苏姐，我菱形图案刚有点感觉——

菱形先放一放。苏晴说，你现在的任务是帮杨玉兰和周秀芝赶字母款。你织H和T，快的那两个，I和E交给杨玉兰。

孙小兰抿了抿嘴，没再说什么。

赵桂芳已经在旁边重新排了工位——把赵小梅挪到最靠窗的位置（光线最好），杨玉兰和周秀芝挨着坐（方便配合），孙小兰在角落（她织的简单款不需要太多照应）。

今天的目标——6条。苏晴在白板上写下数字。

冲刺第一天

赵小梅3条。周秀芝2条。杨玉兰1条。赵桂芳0.8条。孙小兰0.5条。

合计6.3条。

比目前多了0.3条。

苏晴松了一口气——第一天的产能拉满了，说明全员都进状态了。

赵小梅织得飞快，她的手已经不需要看图纸了——H的锁扣、T的横线、I的竖道、E的三条横杠，闭着眼都能织。过渡锁扣在每个拐角自动加上，圆润饱满，像水滴挂在针脚上。

周秀芝也不慢——她的折线弧比赵小梅的锁扣硬一点，但速度上来了，一针一针笃笃地往下走。

杨玉兰还是那个节奏——慢。但稳。每一条针脚都踩在标准线上，偏针角度88度，锁扣偏紧，金线比别人的深一点。

苏晴站在杨玉兰身后看了一会儿——她的手劲轻，织出来的围巾手感软。这个特点一直没改，也不需要改。林可说过，杨玉兰的围巾摸着跟别人不一样——更软，更像手揉出来的。

孙小兰今天没犯毛病，0.5条，全是H——简单款，但每一条都过了赵桂芳的抽检。

赵桂芳一边织0.8条，一边还把品控照片拍了——第三轨不能因为冲刺就丢。

第一天，6.3条。109+6.3=115.3条。

还剩34.7条。

冲刺第二天

赵小梅2.5条。周秀芝1.5条。杨玉兰0.8条。赵桂芳0.7条。孙小兰0.5条。

合计6条。

刚好踩线。

杨玉兰比昨天少了0.2条。苏晴没在意——0.2的波动很正常，可能今天线团打了个结，可能中间上了个厕所，可能接了个电话。

但苏晴注意到一个细节——杨玉兰今天验货的时候，把围巾凑到眼前比昨天近了三厘米。

赵桂芳也注意到了。

杨玉兰今天验货的时候离得有点近。赵桂芳在苏晴耳边低声说。

近多少？

平时她一臂远——大概四十厘米。今天大概三十厘米。

苏晴皱了皱眉。

可能是今天光线暗。赵桂芳又说，下午阴天，窗户那边光线不太好。

苏晴点了点头——有道理。杨玉兰坐在靠里的位置，下午光线确实不如上午。

115.3+6=121.3条。

还剩28.7条。

冲刺第三天

9月7号。

早上七点半，苏晴到店里的时候，赵小梅和周秀芝已经到了。杨玉兰还没来——她平时八点到，不算晚。

七点五十，杨玉兰推门进来。

玉兰姐，今天早了。周秀芝抬头说了一句。

杨玉兰嗯了一声，坐到工位上，拿起竹针。

苏晴正在给赵桂芳对昨天的品控照片，余光扫到杨玉兰——她把毛线凑得很近，几乎贴着鼻子在找线头。

这不对。

苏晴放下手机，走到杨玉兰旁边。

玉兰姐，找线头呢？

嗯——这团线换了个批次，线头藏得深。杨玉兰头也没抬。

苏晴没再问。

上午九点，苏晴从库房出来，路过杨玉兰的工位——她的围巾织了三分之一，速度比前两天慢了不少。

苏晴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

杨玉兰的针脚还是准的——88度入针，左绕，锁扣偏紧。但她在拐角处停了一下，把围巾凑到眼前——很近，大概二十厘米——看了两秒，才继续织。

前天四十厘米，昨天三十厘米，今天二十厘米。

三天，近了一半。

苏晴的心沉了一下。

但她没有马上问——冲刺第三天，所有人都在赶工，如果现在问杨玉兰你眼睛怎么了，万一她紧张了，一天都别想织了。

苏晴忍到中午。

午饭

午饭是赵桂芳从家里带的馒头和咸菜，几个人围着桌子吃。

杨玉兰吃得很慢——平时她吃饭不算快，但今天更慢，夹菜的时候筷子在盘子里找了两下才夹住。

苏晴看着她夹菜的动作——她低头找菜的位置，靠的不是眼睛，是手的触感。筷子碰到菜才夹，不是看到菜才夹。

赵桂芳也看到了——她跟苏晴对视了一眼，没说话。

吃完饭，杨玉兰站起来收拾碗筷。她端着碗往水池走的时候，在门槛处顿了一下——右脚比左脚慢了半拍，像是在确认门槛的位置。

苏晴的心彻底沉下去了。

下午

苏晴决定不再等了。

下午两点半，她走到杨玉兰的工位旁边，把一条刚验完的围巾放在她面前。

玉兰姐，你看这条——T的横线有没有歪？

杨玉兰低头看围巾。

她把围巾拿起来，凑到眼前——大概十五厘米。

然后她把围巾又凑近了一点——十厘米。

我看……她眯着眼睛，好像——没歪？

苏晴看着她凑到十厘米的距离，手指捏紧了围巾的边角。

玉兰姐。

你把围巾放到一臂远——正常看东西的距离——看看还能不能看清针脚。

杨玉兰愣了一下。

她把围巾慢慢拿远——四十厘米。

然后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看不太清。

看不清哪个部分？

针脚。杨玉兰的声音有点抖，我能看见围巾的颜色和大样——但针脚……密的地方糊成一团，分不清每一针的边界。

苏晴的手在围巾上攥紧了。

多久了？

杨玉兰沉默了几秒。

有几天了……大概一个礼拜。一开始只是晚上看东西有点模糊，我以为累了——睡一觉就好了。但这几天白天也看不清了……越凑近越看不清。

越凑近越看不清？苏晴抓住了这个关键点。

对——以前凑近了能看清楚。现在凑近了反而糊，拿远一点反而能看个大概。

苏晴心里有一个词闪过——但她说不出来，也不敢说。

玉兰姐，你坐下。

苏晴把杨玉兰按到椅子上，回头对赵桂芳说：桂芳姐，你带大家继续干活——今天下午的进度不能停。

赵桂芳看了看苏晴的表情，点了点头，没多问。

苏晴拉着杨玉兰进了里屋，关上门。

里屋

杨玉兰坐在小凳子上，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发白。

苏晴坐在她对面，看着她——三十五岁，丈夫常年不在家，公公脑梗后遗症，孩子上小学。两年前她来手工坊的时候，是全村最沉默的那个女人，不争不抢，闷头干活。后来她说被人夸手艺好，比挣钱还高兴——那是她在这个村子里第一次被人看见。

现在她说我看不清针脚了。

苏晴深吸一口气。

玉兰姐，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我。

杨玉兰点了点头。

你以前视力怎么样？

一直挺好的——1.2左右，不戴眼镜。

最近有没有头疼？太阳穴跳？

没有。就是眼睛发酸，胀。织一会儿就酸。

看远处的东西呢？清不清楚？

远处还好——看对面屋顶、看路上的人，都看得见。就是近处——看书、看针脚、看手机上的字——糊。

你爸妈有没有眼疾？

杨玉兰想了一下：我妈四十五六的时候开始戴老花镜——但我才三十五……

她没说完，自己停住了。

三十五。老花眼一般是四十以后才有的。但长期做精细手工的人——眼睛的近焦调节能力退化比常人快。织工、裁缝、绣娘——这些天天跟针线打交道的人，眼睛比普通人累十倍。

苏晴又想起一个事——杨玉兰每天织围巾的时间。

早上八点到下午六点，中午休息一小时——九个小时。晚上回去还要给孩子辅导作业、做家务。如果她睡前还赶工——

玉兰姐，你晚上回去还织吗？

杨玉兰没说话。

你老实说。

……有时候织一两个小时。

什么时候开始的？

冲刺之前就有——每天晚上织一点，多赶一条是一条。

苏晴闭上眼睛。

每天九小时白天织，加上晚上一两个小时——一天十个小时盯着针脚。持续了不知道多久。

你晚上织的时候，光线怎么样？

杨玉兰更不说话了。

玉兰姐。

……不太好。客厅的灯暗，我怕费电，就开个台灯。

苏晴睁开眼，看着杨玉兰。

这个女人——怕费电，所以开个台灯织。十个小时盯着针脚，光线不够，眼睛撑不住。

玉兰姐，你这几天——是不是每次想看清楚针脚，就把东西凑近？

杨玉兰点了点头。

越凑近越看不清？

这是典型的——苏晴停了一下，你眼睛的近焦调节出了问题。正常人看近处的东西，晶状体会自动调焦——像相机对焦一样。但你的眼睛调不动了——凑近了反而对不上焦，拿远了反而好一点。

杨玉兰的脸白了。

那……那是什么毛病？

可能是疲劳性的——用眼过度，睫状肌痉挛，暂时性的近焦模糊。也可能——苏晴没说下去。

也可是什么？

也可能是早发性老花。你妈妈四十五六戴老花镜——有遗传因素。加上你这几年高强度近距离用眼，可能把老花提前了。

杨玉兰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

老花？我才三十五——

我知道。但长期做精细手工的人，眼睛退化比普通人快。织工、裁缝、绣娘——都是高危人群。

杨玉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苏晴看着她的侧脸——窗户的光打在她脸上，能看到眼角细细的皱纹。三十五岁的女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常年操劳，睡眠不足，眼睛里都是血丝。

玉兰姐，你现在——还能不能织？

杨玉兰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指——那双织了两年的手，指腹有茧，指尖有线痕。手指是好的，手艺是好的，但眼睛——

近处看不清针脚……她小声说，但我可以——凑近一点——

你刚才说凑近了反而更糊。

杨玉兰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苏晴站起来，走到门口，又走回来。

玉兰姐，你先别织了。

不行——杨玉兰一下站起来，苏姐，冲刺呢——我每天一条，少我一天就少一条——

少一条我认了。你的眼睛要是坏了——织不了了，那不是少一条的事，是少你这个人。

杨玉兰愣住了。

苏晴看着她，声音放低了：你先去县医院看眼科——今天下午就去。我陪你。

下午……冲刺——

冲刺的事我来安排。你先去把眼睛擦了。

杨玉兰站在那里，手指捏着衣角，像捏着毛线一样——她习惯了手里有东西，空着不自在。

苏姐……如果真的是老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