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一地鸡毛（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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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像沉在深水底的碎片，一点点艰难地拼凑成整体，然后缓缓上浮。

消毒水的气味率先侵入感官，然后是身下床铺略硬的触感，以及头顶天花板单调的白光。

长崎素世缓缓睁开了眼睛。

‘陌生的天花板……’

素世的视野模糊了片刻，这才逐渐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病房柔和的夜灯，以及一张写满了焦虑与欣喜的脸——是千早爱音的脸。

粉色的头发有些凌乱，额角还贴着醒目的纱布，银灰色的眼眸红彤彤的，此刻却因为她醒来而瞬间被点亮。

“Soyor！你醒了！”爱音的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和如释重负的激动。

素世想开口，却觉得喉咙干涩得厉害，仿佛被砂纸磨过。

她试着发出声音：“……发生……什么事了？”

出口的嗓音沙哑微弱，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你……你在演出结束之后，脸色就白得吓人，然后……然后突然就晕倒了！怎么叫都叫不醒！”爱音语速很快，后怕的情绪再次涌上。

她紧紧攥着素世放在被子外的一只手，将那微凉的手掌贴在自己还带着泪痕的脸颊上，仿佛这样才能确认对方的真实存在。

温软的触感从手上传来，带来爱音的温度。

“我好担心你……Soyor……我真的好害怕……呜呜……”泪水又一次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顺着爱音的脸颊滑落，滴在素世的手背上，无比滚烫。

她哭得毫无形象，像个受惊后终于找到依靠的孩子，想要将所有的恐惧和心疼都宣泄出来。

看着泣不成声的爱音，素世的心口微微抽动了一下，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钝感。

她另一只没有被握住的手有些费力地抬起，轻轻抚上爱音那头细密的粉色发顶，一下一下，缓慢而机械地抚摸着，像是在安抚对方，也像是在确认自己的真实存在。

“其他人呢？”她问，声音依旧沙哑。

爱音吸了吸鼻子，努力止住哭泣回答道：“福助先生把你送到医院，等医生说情况稳定之后，他就回去接Rikki和Toor回家了。他刚发消息说正在赶回来……”

她的话还没说完，一个她预想中本不应该在此时此刻此地响起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了长崎素世的耳中。

“素世。”

那声音并不严厉，竭力维持着素来的平稳，却让病床上的少女浑身猛然绷紧，每一根神经都拉响了警报。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她呼吸一窒。

她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病房门口。

她的妈妈长崎世莉正静静地靠在门框边。

乌黑的披肩长发一丝不苟地垂在肩侧，身上还是那套干练的职业装，只是外面随意套了件大衣，显然是从工作场合直接赶来的。

这位在公司里以冷硬果断着称的女强人脸上没有惯常的锐利表情，但那双与素世相似的湖蓝色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担忧、疲惫、心痛……各种情绪混杂着，让人难以分辨。

她手中紧攥着一只价格不菲的手提包，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苍白的颜色，暴露出她内心远不如表面平静的波澜。

世莉迈步走进病房，高跟鞋敲击在医院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清晰而规律的声响。

她走到洁白的病床前，灯光从她头顶落下，在她身上投下一片阴影，恰好笼罩住床上的素世。

“发生这么大的事情，”世莉开口，声音压得很稳，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道：“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说？为什么要把自己逼到这一步？”

素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像一个生锈的阀门，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该说什么呢？

抱怨妈妈总是忙于工作，偌大的家里常常只有她一个人，连好好说话的时间都挤不出来吗？

抱怨小祥……不，丰川祥子那么决绝，头也不回地离开，留下她和一团乱麻的过去吗？

抱怨自己如此软弱，连最真实的心意都无法好好地传达出去，只能笨拙地试图用一场盛大的仪式来弥补吗？

还是该抱怨自己瞎了眼，将那么多的期待、依赖和未竟的情感，寄托在一个或许早已不在意甚至视为负担的人身上？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中盘旋碰撞，最终却只化为一片更深的死寂和自嘲。

‘啊啊……丰川祥子说的对，丸山福助说的也对……我这个人，真是满脑子只想着自己呢。’

心口依旧隐隐作痛，但那疼痛此刻仿佛成了某种清醒剂。

长崎素世没有试图辩解，也没有流泪。

她只是默默地低下了头，亚麻色的长发滑落肩头，遮住了她苍白的脸颊。

似乎那心脏的抽痛能让她更清醒地面对自己犯下的错误，更能让她这个搞砸了一切的自私的人，感受到一点应有的“惩罚”。

“对不起……妈妈……”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用了家里的钱……却……搞成了这样……损失……我会……”

“我说的不是这个！”长崎世莉几乎是下意识地打断了她，眉头蹙起，属于职场管理者的那种冷硬语气不经意流露出来。

然而话音刚出口，她就看到病床上的女儿在自己稍显严厉的声音下猛地颤了一下，头也垂得更低了。

世莉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揪紧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涌上心头的焦灼和无力感，声音放软了下来：

“素世……妈妈没有怪你拿家里的钱去做你想做的事情。钱没了，妈妈可以再赚，项目失败了，我们可以总结经验。但是……”

她向前倾身，目光紧紧锁着女儿低垂的发顶，声音里带着心疼的责备：“你心里藏了那么多事情，压了那么重的担子，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妈妈呢？为什么不让我和你一起分担？”

她看着女儿单薄的肩膀，看着那副仿佛承担了全世界重量却又拒绝任何人靠近的姿态……

她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想要像小时候那样将素世紧紧搂进怀里，抚摸她的头发，告诉她“没关系，妈妈在这里”。

她抬起手，手指微微蜷曲，朝着素世的肩膀伸去。

可是手悬在半空，即将触碰到素世时她却迟疑了。

眼前的女儿，不再是那个摔倒了会哭着扑进她怀里要抱抱的小女孩。

不知从何时起，孩子已经悄然长大，有了自己的世界、自己的烦恼、自己的坚持，也有了宁愿独自承受也不愿向她这个母亲透露的伤口。

她对这期间的许多变化，竟一无所知。

抬起的手最终无处安放，只能带着微不可查的颤抖无力地垂落身侧。

修剪整齐的指甲连在紧握的拳头中掐痛自己掌心的能力都没有，只留下一种无处着力的空洞虚弱感。

而这无声的退缩和小心翼翼的温柔，比任何直接的斥责都更让长崎素世感到窒息般的自责。

她原本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准备接受母亲的失望、批评，甚至冷漠，她以为那样至少能让她“赎罪”的负担感更实在一些。

可母亲却只是用这样柔软而无力的话语包裹着她，依然像多年前那样，即使她做得不好，也优先考虑她的感受。

明明……明明是为了不再让妈妈失望，为了证明自己可以做得很好，才一直努力扮演那个优秀、懂事、不让任何人操心的“长崎素世”啊……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