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家常饭吃出旧账，道歉里藏着退居二线之人不敢说出的心虚（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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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如今这个所谓的道歉，也根本不是他良心发现，认识到了当年的错。

他是怕了。

他怕沙瑞金到了汉东，一头扎进故纸堆里，翻他赵立春留下的旧账。他更怕陈岩石这个老对头，仗着跟沙瑞金这层看着长大的交情，在沙瑞金耳边把当年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一件一件地都抖搂出来，从而牵连到他，牵连到他儿子赵瑞龙这些年在汉东盘下的那一大摊子利益。

一个电话，一句轻飘飘的道歉，就想把几十年的账，还有心里头那点提防，都轻轻巧巧地遮过去。

也是赵立春这个人，向来有恃无恐，压根就没觉得自己会栽什么跟头。要不然，他要做的，可就不是打这么一个不痛不痒的电话这么简单了。

陈岩石沉默着，微微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杯没动的酒，心情看起来很是低落。

沙瑞金坐在一旁，脸上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

这句道歉的话，他其实一百个不愿意替赵立春带。可这个人情，赵立春开了口，托到了他这里，他又不好完全不带。带了，是全了官场上的一点面子情；至于带过之后，这话该怎么听，那就是陈岩石自己的事了。

其实沙瑞金这次到汉东来，是揣着任务来的。

除了要一步一步接过汉东的大权，他肩上还压着另一件更要紧的差事清除赵家在汉东盘踞多年的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

赵立春在汉东经营了那么多年，大权独揽了那么多年，就算人调去了帝都，他也还能通过自己那个堂弟赵立根，遥控着汉东的一些局面。也就是赵立根这个人，跟他堂哥赵立春在一些事上的理念不大一致，多少还留着点自己的分寸。否则的话，赵立春这一，简直跟没调走没什么两样，汉东还是他姓赵的一言堂。

上头正是看出了赵立春这份对汉东攥着不肯松手的心思，之前几番暗示，赵立春都装聋作哑，一概装作不知道，这才最终下了决心，把沙瑞金派了下来用钟家的势力，联合上沙瑞金背后的那股力量，共同作背书，让他到汉东来，把赵立春的影响彻底剜干净。

而且，只要汉东这边推进得顺利，帝都那边，也会对赵立春同步下手。

眼下的赵立春，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退居二线，是他这辈子手里权力最小、最没有依仗的时候。这个时候不抓紧动手，等他缓过这口气，平平稳稳地软着陆了，可就再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要知道，赵立春这个人的性子，在汉东，得罪的可不止陈岩石一个。这么多年下来，他明里暗里，替自己竖了不知道多少敌人。尤其是犯了上头最忌讳的那一条一个地方，长期成了某一个人、某一股势力的自留地，这一条，赵立春是结结实实地踩上了。

他不倒，谁倒。

如果赵立春真能悬崖勒马，从此彻底松手，放弃在汉东的那些经营，或许还能给自己留一条平顺的后路。可从今天这个电话就看得出来赵立春根本没把上头的意思放在眼里。

一个电话打过来，通篇就只捡陈岩石这点副部级待遇的旧事来道歉，姿态放得低低的，说得情真意切，可真正要紧的、那些实打实的利益，他是半分都没打算让出来。

而沙瑞金这边，越是打定了主意要对赵立春动手，表面上就越不能流露出对他半分的不满，免得打草惊蛇，坏了大事。

王馥真见老伴半天不说话，脸色一直沉着，心里替陈岩石憋屈，一拍桌子，替他打起了抱不平：小金子啊，你陈叔叔说的，那都是实在话。他赵立春对不起老陈，这事儿，往小了说，是私人恩怨，不值一提。可他要是对不起的，是这个字，是这一方的老百姓，那这事儿，可就大了去了！”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也高了起来：你让他赵立春扪心自问，摸着自己的良心问一问他赵立春，对得起这个字吗？他对得起汉东这一方的老百姓吗！”

他们家的行事风格，几十年来，一直都是这么个路数。

陈岩石不方便开口的话，她老太婆来说；陈岩石身份所限、不好去揭的那层窗户纸，她来捅破。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一个持重，一个泼辣，配合了大半辈子，从没出过岔子。

如今屋里没有外人，沙瑞金的话，也跟着多了几分：王阿姨，您这话，是不是说得有点重了？他放下筷子，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不解的神情，人家赵立春同志，怎么就对不起这个字，对不起老百姓了？”

沙瑞金这话，表面上是在替赵立春开脱，是在质疑王馥真言过其实。

可实际上，这正是他埋下的一个巧妙的钩子。

他这是在顺着王馥真的话头，继续往深里打听赵立春当年在汉东这一亩三分地上，究竟都干过些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

沙瑞金要的，就是这些。他就等着，从这些尘封的旧事里，从这两位最了解赵立春、也最恨赵立春的老人嘴里，一点一点地，把赵立春的问题挖出来，把那笔尘封了多年的旧账，翻个底朝天。

毕竟，他这个省委书记，可不是空着手来的。

他是带着上头给的尚方宝剑，带着明确的任务来的。

翻赵立春的账，这在别人看来是犯了官场大忌，可在他沙瑞金这里，非但不违背什么潜规则，反倒是他分内的差事。

甚至可以说，能不能把赵立春在汉东的这些旧账翻出来、算清楚，本身就是他沙瑞金能坐上这个省委书记位置的交换条件之一。

沙瑞金端起酒杯，脸上是温和的、听长辈唠家常的笑，那双眼睛里头，却已经悄悄地，燃起了一点猎手般专注的光。

他不动声色地,给王馥真的杯子里,续上了一点温水,轻声道:王阿姨，您慢慢说，不着急，我这个后辈，正想好好听听，当年汉东，都发生过些什么事呢。”

一场看似寻常的家宴，一桌热气腾腾的家常菜，几杯温热的酒。

酒桌上的三个人，一个满腹是几十年积压下来、不吐不快的意难平，一个是快人快语、替丈夫捅破窗户纸的泼辣老太，还有一个，是笑意温和、心思却深得望不见底、正一步一步引着话头往前走的新任封疆大吏。

窗外，暮色正一点一点地压下来，把这栋曾经属于赵立春的院子，笼进了一片沉沉的、山雨欲来的昏黄里。

这顿饭，才刚刚开了个头。

而汉东这盘沉寂了太久的大棋，也随着这第一杯酒的下肚，随着这第一句旧账的翻起，悄无声息地，落下了第一枚，足以撬动整个棋局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