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赵东来（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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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是绿藤市委大院，法桐的叶子被秋风吹得沙沙作响。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落在办公桌上，把那份报告切割成一道一道的光影。

祁同伟放下报告，靠进椅背里，闭上了眼睛。

这个结果，早在他们的计划之中。不如说，从一开始，他们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先制造分歧，再让赵立根强力推动表决通过，让高育良以“保留意见”的方式退一步。这样一来，祁同伟的任命就成了板上钉钉的既定事实，而高育良既没有直接反对一把手，又对得起自己和祁同伟之间的师生名分。更重要的是，这种“被迫接受”的姿态，能让高育良在汉大帮内部继续保持“抗争到底”的形象。

所有的步骤都在预料之中，所有的结果都在计划之内。但祁同伟知道，现在不是表现得志得意满的时候。他需要表演愤怒，需要让外界看到他对这个结果的不满和不甘。

他睁开眼睛，拨通了办公室外间的电话。

“叫李秘书进来。”

秘书小跑着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个文件夹。祁同伟没有看他，只是用手指敲了敲桌面：“通知办公室，今天下午的工作会议推迟一个小时。另外，帮我约一下组织部的王部长，我下午要去汇报思想。”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火气。秘书心领神会，知道自己该往外传什么话了。

消息果然很快就在市委大院里扩散开来。有人说祁书记接到任命后在办公室里摔了杯子，有人说他给高育良打电话时语气很激动，还有人说他和孟德海进行了一次长达四十分钟的闭门通话。这些真真假假的消息交织在一起，在官场舆论场上织成了一张复杂的网。祁同伟要的就是这种效果，他要让所有人都看到汉大帮内部对这个任命是不满意的，祁同伟本人是被推着走的，他和高育良之间因为这件事产生了裂痕。

这层保护色，比任何表态都管用。

绿藤市的新任市委书记人选还没有定下来，按照省委组织部的工作进度，最快也要半个月之后才能上会研究。在此之前，祁同伟需要两头跑省公安厅的工作要接手，绿藤市这边的摊子也不能彻底撒手。

好在他对绿藤市的布局早已完成。从市公安局到各区县分局，从市政府到各委办局，汉大帮的人已经渗透到了每一个关键节点上。尤其是市公安局局长何勇，那是祁同伟在绿藤最铁杆的支持者，有他在，绿藤的公安口就翻不了天。再加上祁同伟这些年在这座城市里经营出来的那些暗线和底牌，就算他一个月只回来两趟，绿藤也依然牢牢掌握在他手里。

更何况，新任市委书记的人选，必然出在汉大帮内部。这是赵立根和高育良在更高层面达成的平衡。高育良让出了一次关键位置，赵立根就得在别的地方做出让步。官场上的交易从来都是一篮子一揽子地做，从来没有单一结算的道理。

交接工作定在三天之后。

祁同伟需要去京州，和现任省公安厅厅长李维民进行正式的工作交接。李维民的去向已经定了公安部刑侦局，具体职务还没有公布，但级别是明确的，正厅级实职。这一去，据可靠消息，未来相当长一段时间内，他不会再回到汉东省任职。这意味着他留下的整个省厅班子、整个公安系统的人事架构，都将在这次交接中一并移交给祁同伟。

这是一个巨大的权力交接。全省公安系统下辖十五个地市州公安局、两个省直管市局、一百多个县区局，近十万名公安干警。这些人和这些机构，都将成为祁同伟手中的力量。

交接仪式在省公安厅的会议厅里进行，现场有省委组织部的人在场监督。整个过程严格按照程序走李维民做了离任发言，祁同伟做了就职表态，组织部的同志宣读了任免决定。仪式结束后，又开了一个厅党委扩大会议，各处室主要负责人和各地市公安局局长全部参会。

会议结束后，天已经擦黑了。

李维民在京州的住处是一套厅里分配的老式三居室，装修简单，家具也是公家配发的那种制式风格。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客厅的书架上塞满了各种刑侦类的专业书籍和厚厚的案卷卷宗。

这一晚的送别宴简单得近乎寒酸李维民亲自下厨做了四个菜，一盘花生米，一瓶没有标签的光瓶酒。参加的人只有三个：李维民、祁同伟，还有李飞。

李飞是李维民一手带出来的徒弟，这次跟着祁同伟一起从绿藤调到了京州。他的新职务是京州市公安局光明区分局局长这个位置，原本属于程度。

而程度，因为在绿藤时期就早早投靠了祁同伟，仕途一路顺遂，现在已经调到京海市担任市公安局副局长，分管刑侦和经侦，手握实权。

三人在那盏四十瓦的日光灯下碰了杯。李维民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很实在。他简单交代了一下省厅现阶段的主要工作和重点案件，又特意点了几个人名，说这些人可堪大用，让祁同伟放心使用。李飞在一旁安静地听着，时不时给两位领导倒酒，自己却喝得很少。

祁同伟把这顿饭吃出了很多层次的味道。李维民走了，带走的是公安部的一个正厅级实职位置，留下的是一个完整运转的省厅机器和一批得力干将。而他作为新任厅长，需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这台机器彻底变成自己的。

第二天一早，祁同伟正式入驻省公安厅厅长办公室。那是一间位于厅机关大楼九层的套间，外间是秘书办公室，里间是厅长办公区，面积不算大，但采光极好，从窗户望出去能看到京州市的半个天际线。

他坐在那张前任厅长用过的办公椅上，手指轻轻叩着实木桌面。椅子很宽大，坐垫还带着前任主人的体温。窗外，京州的早晨刚刚苏醒，车流在远处的立交桥上缓慢蠕动。

上任后的第一周，祁同伟几乎没有离开过这间办公室。他需要处理的事务堆积如山，每一个都需要他亲自过目、签字、拍板。从厅机关的日常运转到全省的重大案件督办，从人事调整方案到经费预算分配，大大小小的事项像潮水一样涌来。他的办公桌上永远摆着三摞文件左边是已经处理完的，中间是正在处理的，右边是还没有来得及看的。

但他最看重的，还是人。

祁同伟用一个星期的时间，分批召见了全省十五个地市州的公安局长和厅机关各处室的主要负责人。这些会面有些是正式的汇报工作，有些则是非正式的谈话交流，但无论形式如何，祁同伟都做足了功课。每一个人的履历、背景、性格特点、工作风格，他都在会面前就烂熟于心。

在这些下属当中，有不少是他熟悉的面孔，甚至可以说是他的人。

省公安厅副厅长、厅禁毒局局长蔡永强，是汉大帮在京海时期的老班底。这个人做事稳重，业务能力极强，尤其是缉毒这一块，在全省公安系统内部是公认的专家。他在副厅长的位置上已经坐了三年，对厅机关的人事和运作了如指掌。有他在，祁同伟就相当于在厅机关内部有了一个最可靠的代理人。

绿藤市副市长、市公安局局长何勇，是祁同伟一手提拔起来的铁杆嫡系。绿藤是汉东省第二大城市，经济体量仅次于省会京州，是全省副中心城市。祁同伟把何勇放在这个位置上，就等于在省厅之外保留了一支随时可以调动的力量。

京海市公安局局长杨健，同样是汉大帮的核心成员。京海是沿海开放城市，外来人口多、经济活跃、治安形势复杂，能坐上这个位置的人，必须同时具备过硬的政治素质和业务能力。杨健做到了，而且做得很好。

这三个人构成了祁同伟在公安系统内部最坚实的基本盘。以他们为支点，再加上祁同伟这些年在全国各地公安机关挂职、交流、办案时结识的那些人脉，整个汉东省至少有半数以上的地市公安局里，都有和他打过交道的干部。

然而，权力的版图上从来不只有盟友。

在召见名单上，有一个名字让祁同伟特别注意京州市公安局局长赵东来。

京州是省会，省会公安局局长的分量，不是一个普通地市局长能比的。这个位置的人选，往往是省委和省厅反复权衡的结果。赵东来能坐上这个位置，靠的不是祁同伟，也不是汉大帮，而是李达康。

会面安排在一个工作日的下午。祁同伟的办公室里，阳光从西窗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光带。赵东来敲门进来时，步伐稳健，军姿标准，带着老刑警特有的那种精干和利落。他站在办公桌前，腰杆笔直，目光平视，不卑不亢。

“赵局长，请坐。”祁同伟示意他坐下，秘书倒上茶后退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谈话进行了一个小时。从京州市的社会治安形势聊到命案积案攻坚，从基层派出所建设谈到队伍建设。赵东来的业务能力无可挑剔，汇报工作条理清晰，谈问题一针见血，谈措施切实可行。祁同伟能看出来，这是一个真正干过案子、懂业务的人，不是那种只会看报表、开会的机关干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