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自己的路（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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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上午，顾执把自己的第一张记录表划掉了。

不是整张划掉。

只是将“胸前受阻”四个字圈起来，在旁边重新写了两行。

先向下分开。

再从内侧折回。

宋蕴坐在对面，看着他落笔，没有催。

顾执写完，抬起头：“昨天我把先后说反了。”

“怎么发现的？”

“今天没急着往前送，先等了一息。分开的那一点，不是被后面挤出来的，它先动。”

宋蕴伸手，将记录表拿过去。

她没有立刻说对，也没有因为顾执改了答案，就认为前两天都白做了。

她把几次测量的变化并到一起，指着其中一段很短的起伏。

“再说具体些。”

顾执抬手，指了指胸骨下方，又向旁边移了不到两指。

“先到这里。不是整片都紧，是内侧有一点先收，外边才跟着折。”

沈知言低头将他指的位置标好。

宋蕴问：“如果这时不继续往前呢？”

“能退回来。”

“有牵扯吗？”

“有，但比昨天轻。”

宋蕴点了一下头。

“今天先把这个确认了。”

顾执望着她。

“还是不松？”

“位置没认准，松哪儿？”

他将笔往指间一转，重新坐正。

“再来。”

宋蕴看了他一眼。

“不服气？”

“服不服气，不影响我配合。”

沈知言站在旁边，调整好感应片的位置。

“那就把肩放松。你的配合已经让它紧了十分钟。”

顾执垂眼看了一下，缓缓松开肩背。

下一次行气，比刚才更慢。

慢得让他有些难受。

力量沿着熟悉的路线向前，他明明知道后面该接什么，却必须在一个很小的地方停住，分辨哪一部分先动，哪一部分只是被带着响应。

这比一口气冲过去费心。

顾执不喜欢这种迟缓。

可这一次，他没有催。

最初几天，进展都藏在这些不太好听懂的差别里。

吃过饭以后，与空腹时不完全一样。

坐着，与站着时也有细微不同。

同样一段行气，前一晚没睡好，第二天正常经脉承接时的迟滞就会明显些。

顾执过去并非不知道这些事。

只是他曾经拥有过一具已经被磨练得极其熟悉的身体。

很多判断不必想，动作做到那里，自然就接得上。他习惯用结果反推状态，很少在这么小的负荷下，把一个转折拆开数遍。

如今，经验仍在。

经验里某些理所当然的东西，却需要重新核实。

有一天，他做完检查，站在窗前转了转手腕。

楼下有年轻人抱着球跑过，鞋底在地上擦出一声响，跨过花坛边沿时连速度都没减。

顾执看着，忽然抬脚，在原地换了一个很小的身位。

左脚落下，右脚跟着收回。

他皱了下眉。

沈知言拿着记录从门口经过，停了下来。

“疼？”

“没有。”

“那皱什么眉？”

“步子大了。”

沈知言看向他脚下。

顾执低头，将左脚往回收了一点。

“以前用这个距离，后手刚好能接。现在这具身体的重心，没那么合适。”

沈知言走近，顺着他示意的位置看了一眼。

“要记进去吗？”

“记。”

顾执抬起头。

“动作也得改。”

她没有说早该如此。

只把空白记录页递过来。

顾执接过笔，在上面写下自己刚才察觉的差别。

温启明是第四天下午到的。

他本来就要来京城参加一项药械协作的验收，宋蕴又有一批旧研究用品需要核对后续供应，他便把两件事接在一起办了。

进门时，外面刚下过一阵小雨。

他穿着浅灰色外套，伞收得很整齐，站在门边用纸巾将伞尖的水擦净，才交给工作人员放好。

手里除了两只资料袋，还有一盒茶。

宋蕴看见，先皱眉。

“又买东西。”

“这盒没算在验收清单里。”温启明将茶放到她桌角，“您可以放心收，不会有人让您写使用报告。”

“我有茶。”

“知道。上次那罐，您说味道还行，我记住了。”

宋蕴看了看盒子，没再说什么，伸手把它挪到不容易被资料压住的地方。

温启明这才转向顾执。

“听说你最近很守规矩。”

顾执正在扣袖口，抬眼道：“谁说的？”

“知言。”

沈知言从里间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我说的是目前没有加量。”

温启明接过水，笑意很淡。

“看来还是我理解得乐观了。”

顾执看着他。

“你们师兄妹说话都这样？”

“我一般更客气一点。”

温启明坐下来，将随身带的资料摊开。

有需要核验批次的用品，也有后续借用设备的期限和维护说明。他没有对着顾执逐项报价格，而是先与宋蕴、沈知言确认哪些确实需要，哪些现有条件已经足够。

其中一套东西，宋蕴看完便推了回去。

“这套用不上，别占着。”

温启明点头，直接划去。

顾执看了眼：“不是多一套更方便？”

“方便也得有人会用，有时间维护。”温启明道，“摆满屋子，看着像能救很多人，和真正能用，是两回事。”

他说完，目光落在顾执手边的训练记录上。

“恢复呢？”

“还在认路。”

“那挺好。”

顾执听见这句，抬头看他。

温启明神情很从容。

“认得清楚，走错了也知道从哪儿回来。总比出了问题，只能说今天感觉不太对强。”

这一次，顾执没觉得他在调侃。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改过好几次的记录表。

“也是。”

那天晚上，宋蕴留他们吃饭。

温启明到得早，先把桌面腾出来，再将几只碗摆好。他拿汤勺时，顺手换掉了一只有小缺口的碗。

宋蕴看见了。

“那只还能用。”

“能用，留着盛不烫的东西。”

他答得自然，既没劝老人家扔掉，也没把这件事拿出来说。

沈知言从厨房端菜，顾执起身帮忙。

宋蕴看他一眼。

“一盘菜，能端。”

顾执顿住。

“我还没问。”

“省你问。”

饭吃到一半，温启明提起以前一起外出的事。

“今天看见老师的旧背包，我才想起来，知言第一次跟着出去，给所有箱子都贴了标签。”

沈知言抬眼。

“设备箱本来就该有标签。”

“是。连茶缸都有。”

顾执看向她。

宋蕴已经笑了。

“我的搪瓷缸，贴了一张‘私人饮用，非采样容器’。”

沈知言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

“前一天有人拿错了。”

“拿错的是个新来的学生。”宋蕴道，“你怕第二天再出事，把我茶缸转着看了一圈，正面反面都贴。”

温启明补了一句：“老师喝水时还得避开那张纸，说不能让知言白忙。”

沈知言放下筷子。

“后来没有人拿错。”

顾执忍着笑，点头。

“说明有用。”

她转头看他。

“你笑得不太像在认可。”

“真认可。”

宋蕴看着两人，笑意没有收。

过了一会儿，她又看向温启明。

“你也别只讲她。那回谁给我指路，拿着地图说往东，结果带着一队人去看了半天人家的菜窖？”

温启明慢慢放下杯子。

“老师，那天地图在您手里。”

“你没纠正我。”

“我纠正了。您说跟着走，前面一定有路。”

顾执终于没忍住。

沈知言垂下眼，也笑了起来。

宋蕴端着碗，想了想。

“后来不也到了。”

“多走了六里。”

“年轻时候多走点，不吃亏。”

温启明抬手替她续上一点热水。

“所以我现在出门，都多留一点时间。”

屋里的笑声并不大，却持续了好一阵。

顾执吃着饭，忽然发觉沈知言在这里说话时，肩背比平常松一些。

她仍然不热闹。

可老师说起旧事，她会皱眉，会反驳，也会因为某一句笑话，抿住唇不让自己笑得太明显。

温启明不必问她要什么，便知道哪盘菜往她那边挪一点。

宋蕴嘴上嫌他们折腾，吃到一半又想起谁以前不爱吃什么。

这条关系里，有很多顾执不知道的年月。

也有一些根本不需要他知道前因后果，就能坐在旁边听的闲话。

饭后收桌时，温启明递给他一只盘子。

顾执接过。

“你刚才那句路走错了，也知道从哪儿回来，是这么来的？”

温启明看了眼客厅，压低声音。

“当着老师别说。”

顾执笑了一声。

第六天，宋蕴开始第一次局部试行。

她选的位置很小，位于此前已经反复确认过的一段回锁边缘，附近的保护性分流反应稳定，也能在低负荷下独立观察。

前一天，她把要做的步骤与终止条件重新讲过。

今天正式开始前，又让顾执自己说了一遍。

顾执说完，抬头。

“我记得。”

“记得就好。等会儿不舒服，别为了完成这一次，把感觉往轻了说。”

宋蕴将测量位置核准，没有往他体内灌入新的力量。

真正需要调动的，仍然是顾执自己的真气。

先沿原有路线缓缓行至分流处。

不抵抗那一部分自然散开的力量。

等回锁开始收束，再依照已经找到的次序，改变余下那一股的回行方向。

顾执坐得很稳。

起初没有任何明显变化。

那处熟悉的束紧仍然存在，像一根被反复勒过的细绳，越靠近，越容易让人本能地想往外撑。

“别跟它争。”宋蕴说。

顾执没有睁眼。

他将原本准备送出去的一点力量收回来，按约定停住。

“这里先动了。”

“内侧还是外侧？”

“内侧。比前两次早。”

宋蕴看了一眼沈知言。

沈知言已经记下时间。

他们等了片刻。

顾执重新调整。

这一次，那股力量没有顶在原处。

它很轻地转了过去。

不像撞开一扇门，更像一直打着结的某个地方，终于被找准了能够松动的一端。

后面依然有阻力。

可前面那一小段，不再将全部力量原样折回。

顾执的呼吸停了半拍，随即自己稳住。

宋蕴的声音落下来。

“别往后追。现在退。”

他依言收回。

没有顺势试得更深。

等最后一点行气平复，顾执慢慢睁开眼睛。

沈知言先问：“感觉？”

顾执没立即答。

他抬起右手，握了握，又放下。

“过去了。”

声音很低。

说完，他看向宋蕴，又补了一句。

“那一点，真的过去了。”

宋蕴看着记录，眉眼间也终于有了明显的松动。

“先观察。今天做到这里。”

顾执点头。

过了一会儿，嘴角却自己扬了起来。

他坐在那里，没说什么豪言，也没有急着问下一处什么时候做。

只是把掌心摊开，看了很久。

沈知言记录完，抬头便看见他那点藏不住的笑。

“高兴？”

“你说呢？”

她没再逗他。

“那就高兴一会儿。”

之后两天，顾执没有增加负荷。

他们观察那一小段在静息、走动与低强度行气中的变化，确认松开的部分没有因日常活动重新回到原来的限制状态，也没有让附近的保护分流失去作用。

胸口旧伤的反应仍需单独记录。

归元副络保持稳定。

这几项分清以后，宋蕴才在计划上往下勾了一格。

第九天，顾执与沈知言回到江海。

宋蕴并没有把他们留在京城，让所有人都围着这点进展生活。已经能够在江海完成的观察和训练，交给沈知言继续；需要她本人参与的试行，另约时间回来。

温启明也按原计划离京。

走之前，他将后续用品的批次核验结果交给沈知言，又把老师忘在会议室的眼镜送了回去。

顾执在走廊碰见他。

温启明看了眼他手里的回程安排。

“准备回去试招了？”

“按计划练。”

“那很好。”

他将伞拿好，才微微笑了笑。

“希望你记得，一套动作练完以后，最有分量的那个字是‘完’。”

顾执挑眉。

“我在你们这儿，名声已经差到这个份上了？”

温启明没答，只朝他点了下头。

“回见。”

回江海后的第三天下午，顾执第一次完整做完了那套短练。

地点在何曼借出的训练房。

房间不大，地面有弹性，墙角的器械被挪开，留出一段干净的空间。

金凡负责看他的站位，沈知言留在一旁记录。没有别人特意赶来，封尚杰有自己的复查，何曼出去办事，苏清瓷还在企业。

顾执脚下先走半步。

左脚落稳，重心顺着前移，右手从内侧切出，掌根轻轻抵住金凡递来的软靶。

力量很短。

靶子向后让了一点，顾执已经收手换位。

过去到了这里，他通常需要顿一下。

胸前那处回折会让后续动作接得生硬，若急着补，肩背就得替身体多承担一层。

这一次，没有那一下空顿。

他顺着已经调整过的距离收回右脚，转身，左手接住金凡换来的靶面。

掌、肘、身位，在很短的范围内连起来。

落脚声不大。

第二次短促发力结束，他没有被迫向后退。

顾执站稳，抬头看向金凡。

金凡也正看他。

“接上了。”金凡说。

顾执笑了。

笑意来得很快，连眼神都亮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向脚下。

刚才那种熟悉感，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

没有借来的力量猛然涌上。

只是自己想走的那一步，身体终于跟了上来。

“再一遍。”他道。

沈知言看了记录。

“休息到规定间隔。”

“知道。”

顾执走到一边喝水，嘴角还没落下。

金凡收好软靶，笑着摇了一下头。

“怎么，今天终于觉得脚是自己的了？”

“以前也是。”

“以前你用起来，经常有意见。”

顾执将水瓶拧好。

“它也没少跟我有意见。”

第二遍更顺。

顾执没有刻意加力，只把第一次稍显迟疑的转身调整了一点。脚掌接住重心，肩背不再抢着前送，两次短发力之间的衔接明显利落起来。

最后一下结束，本该收住。

顾执却在那一瞬间，想起了后面的一式。

不是临时发明的动作。

他过去做过无数次。

侧身，卸开对方压来的力，再借半步转折，将已经探进来的手带偏。

他知道接下去是什么样。

甚至在意识来得及完整衡量以前，脚已经先往外挪了一点。

金凡眼神一变，立刻撤靶。

顾执转到一半，胸前旧伤忽然被扯住。

疼并不剧烈，却很深。

像原本顺畅拉开的动作里，突然有一处没有跟上，硬生生被旁边的力量带了一下。

顾执脸上的笑意停住。

他自己先收了手，重心压回去，没有再把动作做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