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晋王府（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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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鼎臣跟着他进去。王府不比抚院，一重接一重。穿过前仪门，绕过影壁，便是长长一条青砖甬道。两厢的古槐把日头筛成碎块，落在许鼎臣身上，像披了一层半明半暗的纱。春和堂里极静。冰鉴四角各放一只，丝丝冷气从铜盖缝里往外钻。晋王朱慎鋷坐在上首，一身青灰道袍，没戴冠，只束一根玉簪。他脸上比前几日好了些，可眉目间仍笼着一层化不开的倦。见许鼎臣进来，他朝下首一点：“坐。”
许鼎臣行礼坐下。茶又上来了。“抚台这一日，先去了吕懋学府上。”晋王开口，像在说一件早已知道的事。许鼎臣端起茶，没喝：“王爷好耳目。”“本王不想知道，也有人会来告诉。”
晋王道，“吕懋学这条命，现在攥在抚台手里。本王想听听，抚台打算什么时候收他。”
“王爷说错了。臣没想收谁，只是想把这案子从头到尾弄清楚。谁有罪，谁没罪，国法说了算。”许鼎臣道。
晋王看着他，像要从这张脸上找出一丝松动。半晌，他忽然道：“许抚台，你比在江南时，更不听劝了。”“王爷还记得江南的事。”“记得。”晋王慢慢靠进椅背，“那时候李邦华在江南清丈，你在最后怎么样？清是清了一些，可江南的官，有几个念你的好？”
“臣来山西，不是为着谁念臣的好。”
“可山西不是江南。”晋王的声音忽然重了，“江南是财赋之地，朝廷舍得动。山西是边镇，是宗藩坐守之地。你在这里动清丈，动一亩地，就是动一个人的根。山西的官绅、宗室、边军，哪个不是靠田吃饭？你清得动吗？”
“清不动，也要清。”许鼎臣道，“臣若因为清不动就不清，来山西做什么？北直隶清了，山东清了，江南清了。那些地方，哪一处不是难？哪一处，没死过人？可清完之后，国库多了几百万石粮，边军有了饷，百姓少了投献之苦。王爷说山西不能乱。臣说，山西再不查，才是真的要乱。地一天比一天少，册一天比一天假，税一天比一天欠。再拖几年，连太原的夏税都收不上来。那才叫真正的乱。”
春和堂里静下来。冰鉴里的水珠落下去，一滴，打在铜盘上，发出极轻的“嗒”声。晋王盯着许鼎臣，眼里的倦意慢慢退去，换上一层极冷的东西：“你今天来，是为了告诉我，你连本王也要一起清？”
许鼎臣把茶盏放下。那一声也不重。可在这静极的堂里，像谁拿指节在案上叩了一下。“臣来，不是要清王爷。臣来，是请王爷自己清。”许鼎臣道，“王爷府上的庄田，哪些是先帝钦赐的，哪些是后来投献的，哪些是长史司改册藏起来的，王爷比谁都清楚。钦差明日就要入城。王爷若肯在钦差到前，把府里的田册清一遍，把该退的退了，该报的报了。那即便案子查到二门以内，王爷也有话说。”
“钦赐庄田，乃太祖高皇帝定下的祖制。”晋王脸色终于变了，“本王的庄田，都是朝廷恩赏，名正言顺。你说的投献，本王不知道。拦。可你要是把主意打到钦赐庄田头上，别说本王不答应，天下藩王，都不会答应。”
许鼎臣静静看着他，道：“臣说过了。钦赐之田，一亩不动。投献之田，一亩不落。这是朝廷清丈的定例，江南、山东，皆是如此。臣不敢擅改。王爷要是觉得委屈，等钦差到了，王爷自可跟钦差分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臣今日来，不是来跟王爷做买卖。这案子，臣已递上朝廷。钦差一到，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臣没有私心，也请王爷别动私心。”
他说完，起身，整衣，躬身一礼。“王爷保重。”
晋王没拦。他只坐在原处，看着许鼎臣转身朝外走。那人的背影在满堂凉气里，竟像一块烧热的铁，压得整间春和堂都喘不过气。“许鼎臣。”晋王忽然叫了一声。许鼎臣在门前停下，没回头。“你最好求神拜佛，盼着钦差是个明白人。”晋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极低，却字字入骨，“若来的是个和稀泥的，你今日这一番话，就是给自己挖坟。清丈宗藩，动摇国本，这个罪名，你担不起。”
许鼎臣在门槛前站了片刻，然后迈了出去。“臣问心无愧。”他说。
他出了王府大门，天光已经偏西。外头街上人来人往，热气蒸腾。陆应元迎上来，低声道：“大人，钦差行辕已过寿阳。今日午夜前，能到太原城下。是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杨嗣平大人，奉旨总理三晋清丈事务，带了户部的清丈则例和江南的成案底册。”
许鼎臣抬头看了看天。日头红沉沉的，像要往西山坠下去。山西的夏，热得这样直白，连天边都像被烤化了一层。“知道了。回府。”他说。
轿子抬起来，穿过太原城。街上小贩的叫卖声、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不知谁家孩子的哭闹声，从轿帘外头一浪一浪涌进来。许鼎臣闭着眼，耳边却还在回响晋王最后那句话。他忽然轻声说了一句，不知是说给谁听：“钦差不明，大不了我一人下去。可这地，不能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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