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从此胡尘不南度，换了人间（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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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胜之后，按制当告庙。

礼部在捷报抵京当日便拟了章程，钦天监择定吉日，太常寺备齐祭器。崇祯御批照准，又添了一道旨意：此次告庙，内阁诸臣、六部尚书及宣大有功将帅一并参祭。礼部左侍郎文震孟接了旨，亲自督办祭礼仪注，不敢有半分疏漏。

吉日选在六月十六。天还没亮，午门外便已聚满了人。温体仁和王永光站在最前面，毕自严和王之臣紧随其后，文震孟捧着祭文立在一旁。六位将帅被引到文官队伍的右侧，曹文诏站在最前面，后面依次是满桂、董继舒、尤世威、张献忠、曹变蛟。六个人都换了新官袍，曹变蛟的袖子还是短了半寸——他那身参将官服从延绥镇加急运来，路上走了七天，昨天傍晚才送到会同馆，已经来不及改了。

辰初，钟鼓齐鸣。奉先殿的大门缓缓打开，殿内长明灯昼夜不熄，此刻被晨风吹得微微晃动，把列祖列宗的牌位照得忽明忽暗。正中是太祖高皇帝朱元璋的神位，左右依次是成祖、仁宗、宣宗，一直排到万历。天启的神位暂时还没有供奉入殿。崇祯从殿外走进来时，所有人的目光都垂了下去。他头戴十二旒冕冠，身穿十二章衮服，玄衣纁裳，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宗彝、藻、火、粉米、黼、黻绣得密密麻麻。他走到祭坛前，从文震孟手中接过祭文，展开，目光扫过列祖列宗的牌位，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维崇祯三年六月十六日，孝孙朱由检谨以牲醴之仪，昭告于太祖高皇帝、成祖文皇帝、列祖列宗之灵前。自万历末年以来，建州女真屡犯边关，陷抚顺、夺沈阳、据辽阳，辽东百万生灵尽遭涂炭。朕承大统以来，夙夜忧勤，不敢怠息。今赖祖宗在天之灵，将士用命，于宣大之地重创建奴，阵斩一万两千余级，俘敌五千余众，生擒其镶红旗旗主岳托。此乃自万历四十六年以来，对建奴之首功。皇太极仅率数千残兵狼狈出关，八旗精锐折损过半，蒙古仆从尽数溃散。自今日起，攻守易形。朕亲率文武诸臣，献俘于太庙，以慰列祖列宗在天之灵。伏惟尚飨。”

崇祯将祭文放入鼎中焚化，退后三步，撩袍跪倒，行三跪九叩大礼。身后文武百官齐齐跪倒，叩首声在殿内沉闷地回荡。

礼毕，崇祯站起身，转身面对群臣。他的目光从文武百官脸上慢慢扫过，最后落在殿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上，望着这百年的宫殿地下密密麻麻的群臣，崇祯不由得心潮奔腾化为一词：“钟鼓彻重檐，香火千年。家国受败十二年。三军将士齐用命，血战宣边。”他顿了顿，望着太庙飞檐下盘旋的白鸽，吟出了下半阕：“往事越千年，魏武挥鞭，东临碣石有遗篇。从此胡尘不南度，换了人间。”

殿内一片寂静。温体仁猛地抬起头，嘴巴微微张开，又把头低了下去。王永光站在他旁边，手里的笏板差点没拿稳，赶紧用另一只手扶住，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太大气了，气吞山河，目空千古，绝不是文臣代笔能写出来的。陛下何时有如此胸襟？

曹变蛟完全没听懂，但他觉得这词念起来很顺口、很有劲，比他叔在军营里教的那些军歌好听多了，嘴里默默念叨着“换了人间、换了人间”，念了好几遍也没念明白到底是换了什么人间。张献忠站在曹变蛟旁边，右手垂在身侧，指尖轻轻捻着袍角。他也没听懂词，但他动了这首词的分量。

王承恩上前一步，朗声道：“陛下有旨——宣大捷报，诏告天下，免畿内、山西一年赋税。阵亡将士依例加倍抚恤。”

群臣再次跪倒，齐声高呼万岁。

盛京，大政殿。

殿内的炭火已经撤了，初夏的辽东还有些凉意，从殿门缝隙里灌进来。皇太极坐在正中汗位上，面前铺着舆图，标注着各旗现存牛录与丁口数目。各旗旗主分列两侧，只是少了几个熟悉的面孔代善岳托的位置空着。

皇太极先开了口。他没有绕弯子，单刀直入。“此番入关，折了两万余精兵，马匹军械损毁无数，科尔沁、敖汉、奈曼各部或溃或叛，漠南蒙古人心浮动。眼下最要紧的有三件事：其一，稳住蒙古。科尔沁还在我们这边，其他各部见科尔沁不倒便不敢公然反叛。其二，盯住朝鲜。他们若知道我们元气大伤，必定会动了勾结明朝的心思。其三——也是最要紧的——补充兵员。”

莽古尔泰粗声道：“各旗牛录都有缺额，正蓝旗缺得最多，能拉弓的不到入关前的三成。”

皇太极早有主张，依次道出三项对策。其一，征召蒙古壮丁。科尔沁部每年贡赋中可加一条——除了牛羊战马，各部落按牛录比例出丁，编入八旗，单独成营，以八旗老卒为骨、蒙古新丁为肉，打散混编，既用其力，又防其变。其二，征召汉人。这些年来屡次入关，抓了不少的汉人奴仆，再加上之前残存的辽东汉人，将他们编入正丁，单设汉军旗，专管火器。明军的火炮、鸟铳你们见识过了，宣大之战多少老卒倒在了冲锋的路上——我们也要有自己的火器营。

多尔衮点头称是，又问道：“第三项呢？”

皇太极的目光越过殿门，望向北方的天际。“东海。野人女真各部散居在锡霍特山以北、库页岛以南的山林里，以渔猎为生，不识文字，不通官话，但弓马娴熟、耐寒忍饥，是天生的猎手和战士。派使者携厚礼前往东海，告诉他们，大金是女真人的大金，不分建州、海西、野人。愿意编入牛录的，赏甲胄、赏战马、赏牧场。”

莽古尔泰粗声道：“那些野人不通王化，怕是不好管束。”

皇太极看了他一眼，语气很淡。“满洲八旗的祖先，几百年前也是野人。后来入了建州，才有了牛录，有了八旗。野人不是天生的野人，是没人去管。我们去管，他们就是大金的兵。三管齐下，蒙古八旗、汉军旗、野人女真同时征召，缺额的牛录从速补实。练兵的事由各旗旗主亲自督办，明年开春之前，要练出一支能拉出去野战的新兵。”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殿内所有人，“这场败仗不会白打。”

散议后，莽古尔泰留了下来。粗声问道：“大汗，野人女真那边倒好说，蒙古各部眼下还在观望，科尔沁虽然没倒，私底下也未必安分。至于汉人——辽东的汉人这些年虽然归附了不少，可真要让他们拿起火器对准明朝，会不会有人临阵倒戈？”

皇太极望着殿外渐暗的天色，缓缓答道：“科尔沁不倒，不是因为他们忠心，是因为他们知道倒了之后没有更好的靠山。林丹汗拿了我们的粮草布匹退走了，但他不会就此罢手，早晚还会回来。只要我们稳住科尔沁，其他各部就不敢动。至于汉人——佟养性从明军那边带回来的降兵降将，你可见过他们攻城时手软过？他们剃了发、改了旗籍，已经回不去了。给他们田亩、给他们牛录、给他们军饷，他们就是大金的兵。”

莽古尔泰沉默了好一会儿，闷声道：“我还是信不过汉人。”

“信不过是对的。”皇太极说，“所以才要设单独的汉军旗，由佟养性掌管，专管火器。满洲八旗管骑射，蒙古八旗管游骑，汉军旗管火器。互为掎角，也互为牵制。谁也不能一家独大。”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舆图上盛京的位置，手指在盛京周围画了一个圈，“这些事，要快。明年开春之前，我要看到一个满员的新牛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