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人”（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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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村愣了一下。“……又来？”
“偏的不是冷白。是介于暖白和冷白之间的一种色调。色温表上找不到对应数值，不在任何一个标准色卡的坐标里。”高桥的语气平静到近乎虔诚，像在诵读一段经文。“我把这种色调命名为‘未命名-7号’。很像冬天傍晚天空的颜色——城市灯光亮起来之前那几分钟的深蓝。不是夏天的深蓝，是冬天的。湿度不一样，空气里的冰晶含量不一样，散射出来的蓝偏冷零点三个色阶。”
他抬起手，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条看不见的光谱曲线。
“为了捕捉这个色调，我拆了三盏旧PAR灯。把灯内的镀膜层一片一片取出来，用不同角度的入射光测试折射率，对照色温变化曲线，做了四十七组对比数据。最后发现是灯内镀膜老化的副产品——镀膜在高温下发生了化学变化，折射率偏移了零点三个单位。就这零点三个单位，产生了一种所有新灯都复制不出来的颜色。你拿任何一盏刚从流水线上下来的LED灯，调到同样的色温参数，出来的颜色就是差那一点点。差了一点，就不是冬天傍晚的天空了。是普通的蓝。孤高的灵魂不需要无用的羁绊。我有未命名-7号。我有落日相位差。我有一整个控制室的灯。”
他转过身，面对田村，眼镜片后面的光芒亮得惊人，像两颗被推到了最大功率的追光灯。
“每一盏灯都是活的。每一盏都有自己的脾气——这台启动慢零点几秒，那台对湿度敏感，报告厅那台整流器老化得厉害但亮度上去之后稳得离谱。我每天跟它们待在一起，和它们对话，用万用表听它们的心跳，用调光台翻译它们的情绪。那些光和色就是它们说的话，而我听懂了。我跟十几台灯保持着一对一的亲密关系——这种浓度的人际交往，恋爱能给吗。”
他忽然加快脚步，回头催田村。眼睛里的兴奋已经从追光灯变成了舞台照明那是，全场亮起、所有灯组同时推到最大功率的疯狂。
“好了快走，今天的单子非常多。有一批老PAR灯要检修，每台的镀膜老化程度都要记录。报告厅的追光灯要重新校准，拐点位置比标准值偏了零点二秒。广播室的调光台还在间歇性跳闸，我怀疑是线路老化导致的间歇性短路。还有——”
他掰着手指头数，数到第四根的时候发现田村没跟上来，回头看了一眼。
“走啊。”
田村抱着满天星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走廊中央。声控灯在他头顶亮着，把他脸上的表情照得一清二楚——嘴巴微张，眼睛瞪得溜圆，镜片后面的光芒是一种认知被彻底砸碎之后重新拼接的茫然。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满天星。淡蓝色包装纸，对称蝴蝶结，勿忘我的浅紫色花瓣安安静静地躺在满天星的白花之间。又抬头看了看高桥——那个为了一个偏色色调拆了三盏旧灯、为了一段落日留影推了六页草稿纸、把每一个参数的误差控制在零点一秒以内、还声称自己跟十几台灯保持着“一对一亲密关系”的男人。
这家伙果然有病。
难怪夏目学长第一天是那样教的。合着是早就看穿了。面对这种对灯光狂热到走火入魔的家伙，讲什么循序渐进都是浪费时间。
他那套“你带他，有不懂的再问我”根本不是教学方针，是针对特定个体的特殊处理方案。就像有些化学试剂不能见光，有些细菌只能在特定温度下培养，眼前这个人只能在完全自由的环境里野蛮生长。
直接丢给他自己摸，反而摸出了“未命名-7号”和落日相位差和老设备特性档案和新手排障决策树。
……好恐怖。
学长，是我错怪你了。你不是懒得教。你是知人善任。因材施教。大智若愚。你是把一只老虎放回了山林然后蹲在旁边递了把螺丝刀。
“来……来了。”
他小跑着跟上去，满天星在怀里一颠一颠的，勿忘我的花瓣被走廊尽头灌进来的风吹得微微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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