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两难境地（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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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车从水上乐园站驶出的时候，夕阳正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整节车厢被染成橘色。
空调的冷气吹散了身上残留的水汽。几个人的头发都还没干透，因幡的发尾湿湿地贴在脖子上。她用手拨了一下，水珠甩到悠真的手臂上。
“啊，抱歉。冷吗？”
悠真缩了一下手臂，又放回去。“没事。”
车厢里人不多。他们占了靠门的一长排座位，椎叶和户隐学姐挨着坐，肩膀靠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椎叶的坐姿比来的时候自然了很多，背没弯，肩膀也没缩。户隐学姐侧过头听她说话，嘴角弯着。
宁宁靠着保科的肩膀，眼睛闭着，呼吸很轻很匀。似乎是玩累了。
保科没有动，连呼吸都放轻了。他身上穿着昨天悠真和海道帮他挑的那件浅紫色衬衫，领口的扣子系在最上面一颗，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纤细的手腕。夕阳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宁宁的白发被染成淡金色，保科的侧脸镀上一层暖色的光。
悠真看着他们，脑海里冒出一个念头：这两人站在一起，已经很像动漫里的男女主角了。
他把目光收回来。
因幡坐在他旁边，双腿并拢，膝盖上放着那条还没干透的发带，手指绕来绕去。
“仙贝，你说?学姐今天是不是很开心？”她的声音有点大。
悠真伸出食指在嘴边竖了一下，拇指朝保科和宁宁的方向指了指。因幡顺着看过去，捂住嘴，把音量调小了一格。
“?学姐今天是不是很开心？”
悠真想了想。“嗯。”
他想起在水上乐园时，椎叶从更衣室出来的样子。她手放在腰侧，指尖在镂空的位置轻轻按着，像在确认什么。
“她好像比以前更自然了呢。”因幡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确实。”
她换了个话题，聊起今天大喇叭上的尖叫，聊起漂流河里有人翻船，聊起和奏被海道泼水时那副“我要杀了你”的表情。每一件事都是刚才发生的，但她讲起来像在说一个很久远的故事。
悠真听着，偶尔应一声。他发现自己不管因幡说什么，都不会觉得无聊。
以前他听别人说话会在心里盘算。但听因幡说话的时候，他忘了。
也许是她的声音好听，也许是她说的事情刚好是他也想记住的。也许只是因为是她在说。
电车到站。
几个人陆续下车，在检票口外分开。户隐学姐挥了挥手往左走了，椎叶跟在她旁边。海道和和奏往右，海道还在说“你今天泼我三次，我还一次怎么了”，和奏回他“你那是还吗，你是报复”。
保科和宁宁并肩走在最前面，两个人之间隔着半个拳头的距离。宁宁的头发还没干透，有几缕黏在保科的肩膀上。保科没有拂去。
悠真走在最后面，看着他们几个人的背影，把脚步放慢了一点。
悠真回到家的时候，真绪正在厨房里准备晚饭。悠介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报纸，听见门响抬起头。
“回来了？玩得开心吗？”
“还行。”悠真在玄关换好鞋，走进客厅。
悠介看了他一眼。“怎么了？累着了？”
“可能吧。”
悠真没有多说，上楼回了自己的房间。他换了衣服，跟真绪说了一句“我出去跑会儿步”，出了门。
初夏的傍晚天黑得晚。六点半的天空还是亮的，云层被夕阳烧成一片一片的橘红色，像打翻了的调色盘。
悠真沿着河边那条路跑。这是他熟悉的路线——从家出发，沿着河堤跑到桥头，折返，来回刚好五公里。他跑了很多年了。以前跑完五公里，他还能做三组引体向上，两组俯卧撑。
今天跑到第三公里的时候，小腿开始发酸。第四公里的时候，呼吸乱了。第五公里的时候，他停下来，撑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
实践过后，他清楚了。不是身体的问题。是他的情绪出了问题。
他站直身体，看着河面上最后一点光正在被夜色吞没。
回到家，冲了澡。他坐在书桌前，台灯亮着，光线把桌面切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
那张纸还摊在那里。纸上写满了字，又被划掉，划掉了又重新写，墨水的颜色都不一样——黑色的，蓝色的，还有铅笔的浅灰。他没有看它，只是把它推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相册。水上乐园。
今天拍的照片不多，大部分是女生们凑在一起的自拍，他不好意思插进去，只在旁边远远地拍了几张风景。他往下翻，翻到一张更早的照片。
野炊的时候拍的。因幡蹲在烧烤架旁边，手里举着一串烤焦的，嘴角沾着黑色的焦痕，表情笑得像偷到鱼的猫。那天她穿那件浅蓝色的卫衣，袖子长了一截，遮住了半截手指。烤焦了，她说“还能吃”，然后咬了一口，皱了一下鼻子，说“有点苦”。他说“那别吃了”，她说“不要，你烤的”。
他把那张照片放大。脸上的表情被像素模糊了一点，但眼睛还是亮的。
像两颗红水晶。像那天她在花火大会上仰起头时，瞳孔里倒映的光。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他又点亮，又熄灭，又点亮。
……为什么这次不一样？
他经历过那么多条时间线。每一条线里都有因幡。每一条线里的她都是这个性格——开朗，张扬，爱聊天，一戳就炸，一炸就脸红。每一条线里，他都或多或少地帮她解决过一些问题，或多或少地靠近过她。
那些感情像退潮后在沙滩上留下的水洼，有，但浅。太阳一出来就干了。干了之后连痕迹都没有。
可是这次不一样。这次的水洼没有干。它越积越深，越积越广，从一个小小的水坑变成一汪湖，从湖变成海，漫上来，漫过他的脚踝，漫过他的膝盖，漫过他的胸口，让他喘不过气。
他想起最开始的时候。她第一次来超自然研，听见他说“交际圈与交友意向”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然后飞快地移开。那时候他不知道那一眼意味着什么。也许只是第一次见面时本能的好奇。
但现在他已经明白了。她找到了同伴。
可她为什么偏偏觉得他是那个同伴？就因为一样的交友意向吗？
他长得不帅。他的五官没有任何一处能用“出众”来形容。他成绩好，但好成绩的男生多了去了。他帮她解开了心结——可那件事如果换了别人，也一样能做。他只是恰好在那里，恰好是那个倾听者，恰好在她最需要的时候伸出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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