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下一次（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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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了。”

“你都没抬头。”

“我抬头了。”

“你明明在看——”

因幡的话没有说完。因为天空炸开了一朵银色的烟花。

像一棵发光的柳树，向四面八方垂下银白色的枝条。每一根枝条都是一条燃烧的光线，在最高处碎裂成无数星尘，缓缓坠落，像一场无声的流星雨。人群发出了比刚才更大的欢呼声。

因幡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她重新仰起头，看着那棵银色的柳树慢慢消散在夜空里。

悠真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眶有点红——似乎是因为烟花太美了，美到让人不知道该把这股情绪放在哪里，于是眼泪就先跑出来了。

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她。

因幡接过，擦了擦眼角，小声说了一句“我没哭”。

悠真没有接话。他把纸巾收回去，放回口袋里。

这时，一颗雨点落在悠真的手背上。

在它之前，已经有几颗更小的、几乎感觉不到的雨点试探性地落了下来。但这颗不一样。它很大，很重，“啪嗒”一声砸在他的手背上，碎成一小片水渍。

悠真抬起头。天空还很干净，星星还在闪。但河对岸的方向，云层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翻涌过来，像一堵深灰色的墙，把烟花的光芒吞进去又吐出来。

“下雨了。”他说。

话音刚落，雨点开始密集起来。

是夏季特有的、来势汹汹的阵雨。雨点砸在野餐垫上，砸在塑料杯上，砸在人群的头上。河堤上瞬间乱成一团。有人撑伞，有人用包挡着头往前跑，有人抱着小孩往天桥方向冲。人群像被风吹散的沙，往各个方向涌去。

“快收东西！”户隐学姐喊道。

椎叶把零食往布包里塞，宁宁把野餐垫的四角折起来，保科蹲下去帮忙。因幡抱着没吃完的苹果糖，站在原地，被雨点砸得眯起了眼睛，但她没有动——因为她不知道能往哪里跑。

悠真拉住她的手腕。

“这边。”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力。

因幡被他拉着，穿过人群，往河堤下方的天桥跑去。木屐踩在湿滑的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她一只手被悠真握着，另一只手举着苹果糖，浴衣的下摆被雨水打湿了，贴在脚踝上，凉飕飕的。

悠真没有回头看，只是握紧了她的手腕。

天桥下已经站了不少人。悠真找到一个角落，把因幡推进去，自己站在外面。雨点砸在他肩上，把浴衣的袖子打湿了一片。他没有往里挤，只是站在那里。

“仙贝，你进来一点。”因幡拉了拉他的袖子。

“没事。”他说。

“你衣服湿了。”

“回去换。”

悠真看着外面的雨幕。雨很大，但烟花没有停。那些光穿过雨雾，变得朦胧起来，像隔着一层被水洗过的玻璃。颜色被稀释了，边缘模糊了，但反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美，像印象派的画——看不清细节，但能感受到情绪。

因幡从悠真身后探出头，看着那些在雨中绽放又熄灭的烟花。她的头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贴在脸颊上，她没有去拨。苹果糖还在她手里，糖浆被雨水冲掉了一些，露出里面浅色的果肉。

她低下头，看着那颗被咬了几口的苹果，忽然笑了。

“仙贝，苹果糖变淡了。”

“糖被雨水冲掉了？”

“嗯。”因幡又咬了一口，“但还是甜的。”

悠真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真不知道她是单纯还是傻，有些傻得可爱了。

雨渐渐小了。从倾盆大雨变成了细密的雨丝，从细密的雨丝变成了若有若无的雾。天桥下的人开始陆续离开，有人撑伞走进雨里，有人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头上小跑着往车站方向去。

因幡把最后一口苹果糖吃完，把竹签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转过身看着悠真。她的浴衣袖子湿了一大片，腰带系的蝴蝶结有点歪了，头发有几缕散下来搭在肩上。

但她没有化。她的脸干干净净的，被雨水洗过之后反而更白了。

“仙贝。”

“嗯？”

“你相机没带，今天的烟花拍不到了。”

“没事。”他说。

雨停了。最后一颗雨滴从遮雨檐上落下来，砸在地上的水洼里，溅起一小朵水花。人群慢慢散去，河堤上恢复了安静。草被雨水压得趴在地上，野餐垫已经收起来了，只剩几个空杯子还留在原地，被风吹得轻轻滚动。天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像铺了一层碎银。

几个人从不同的方向走回来。户隐学姐的浴衣下摆湿了一圈，但表情还是从容的。椎叶抱着布包，布包外面一层并没有被淋湿——因为下雨的时候她把布包护在了怀里。

宁宁和保科走在最后面，两个人共用一把透明雨伞，伞面上的水珠在月光下亮晶晶的。保科的左肩湿了，因为伞太小，他撑伞的时候偏向了宁宁那边。

因幡从悠真身后走出来，站在他旁边。浴衣的袖子还湿着，粘在手臂上，有点凉，但她没有缩手。

她看着远处还在零星升起的烟花——几朵小的，在云层的缝隙里挣扎着绽放，像快要燃尽的烟火棒，最后的、倔强的光。

“仙贝。”

“嗯。”

“还会有下一次吗？”

悠真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和烟花的余光同时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她的眼睛里有烟花的碎屑——那些正在坠落的、即将熄灭的光。但他觉得那道光不会灭。它只是被收起来了，像种子被埋进土里，等着下一次被点燃。

“会的。”他顿了顿。

“如果你想来看的话——夏日祭典，再来玩一遍。”

因幡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她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柔软的、明亮的、像刚被雨水洗过的月亮一样的弧度。

“那就说定了。”她说。

“好。”悠真看着那张笑脸，不由得也微微一笑。

河面上，最后一朵烟花升空了。

一朵淡紫色的、像丁香花一样的小烟花。它在夜空中安静地绽开，没有声音，没有轰鸣，只是安安静静地开了，又安安静静地灭了。

像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

像所有还没说出口、但已经被听懂的话。

因幡仰着头看着那朵烟花消失的方向。悠真没有看她，他在看天。天快放晴了，云层的裂缝越来越大，月光越来越亮。

很快，那些光会盖过所有的阴影，就像那些没说出口的话，会在某个合适的时刻，被接住，被回应，被放进心里最深的地方。

或许会等下一次，再一起拿出来。

河堤上的风吹过来，把因幡散落的发丝吹起来。她伸手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悠真没有动，但他闻到了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是那种很淡的花香，混着雨水和青草的气息，在夜风里飘了一瞬就散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住这种事。也许是因为有些东西不需要相机也能被保存，比如温度，比如气息，比如一个人站在你身边时、雨停之后、空气里弥漫着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宁。

花火大会结束了，人群散去了。路灯把河堤照得通亮。

几个人往车站的方向走去。户隐学姐走在最前面，步伐从容，浴衣的下摆还在滴水，但脊背挺得很直。椎叶走在她旁边，布包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只熟睡的猫。

宁宁和保科走在中间，两个人之间隔着半个拳头的距离，那把透明雨伞已经收起来了，握在保科手里，伞面上的水珠在路灯下闪闪发亮。

因幡和悠真走在最后面。因幡的草履踩在石板路上，哒，哒，哒。悠真走在她左边，浴衣袖子还湿着，贴在手臂上，但他没有去拧。

晚风把他们湿透的衣角吹起来，又放下，吹起来，又放下。

远处，车站的灯光在夜色里亮着，像一只安静的眼睛。他们走过去。影子被拉得很长，一个接一个，像一串被穿起来的、发光的珠子。

悠真走在最后。他看着前面那几个人的背影，看着因幡的浴衣上那朵已经分不清是芍药还是牡丹的花纹，忽然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空空的口袋。

虽然这次经历用心记住了，但他觉得——

或许拍照会是更好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