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花朝·起（五）（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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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段王府马车上，仅有段王妃、宝荣县主和萧云桂三人，李廷美因在青阳宴后痴缠萧云桂而被段王妃直接送去了国子监。
坐在她们对面的宝荣，将母亲对萧云桂的专注与亲近看在眼里，心中那股未散尽的不悦再次升腾。
她撇了撇嘴，终究没忍住，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清晰的嗤笑，打破了车厢内微妙的寂静。
“可惜呀，”宝荣拖长了声音，嘲弄的目光斜睨着萧云桂，“我那好阿兄，可是被某人迷得神魂颠倒，去国子监进学前，百般哀求，只想再见某人一面，道个别。啧啧，结果呢？人家可是连面都不肯露一下，这可真是……襄王有梦，神女无情啊！”
“浑说什么？”段王妃抚触萧云桂脸颊的手一顿，倏地收回，眉头蹙起，转头看向宝荣，脸上惯常的温婉笑意敛去，难得地露出严肃之色，声音也沉了几分，“这样的话，也是你能随口挂在嘴边的？成何体统！”
段王妃素来宠爱这个女儿，甚少如此疾言厉色。
宝荣被她一斥，先是一愣，随即一股委屈猛地冲上心头，眼睛瞬间瞪大，眼圈都有些发红。
“母妃好生偏心！”宝荣扬声，有些不服委屈地道，“儿如今难道连句真话都说不得了么？儿不过是……”
“你不知那襄王神女是何典故，便不要乱用。”段王妃打断她，语气依旧严厉，“平日里让你多读些书，总是推三阻四。此刻拿着这等典故，来说你自己的亲生兄长与表姐，当真合适吗？传扬出去，旁人该如何看待我段王府的教养？如何看待你阿兄的品行？”
宝荣被母亲一番话堵得哑口无言，脸涨得通红，又气又羞，扭过头去，狠狠盯着马车壁上繁复的螺钿镶嵌花纹，不再吭声，只是胸口起伏，显是气得不轻。
这番母女争执，萧云桂恍若未闻。
她的目光，依旧落在自己交叠置于膝上的双手，以及手中那枝犹带露水的粉色芍药上。
花瓣娇嫩，色泽鲜妍，可她的心神，却似乎飘到了别处。
宝荣所说，让她想起战国策中的那段，庄辛说楚襄王。
“……夫黄雀其小者也，黄鹄因是以。游於江海。淹乎大沼，俯噣鳝鲤，仰啮菱蘅。奋其六翮，而凌清风，飘摇乎高翔。自以为无患，与人无争也；不知夫射者，方将修其碆卢，治其缯缴，将加己乎百仞之上，被礛磻，引微缴，折清风而殒矣。故昼游乎江河，夕调乎鼎鼐。”
那悠然自得、翱翔于清风之上，自以为与世无争、远离祸患的黄鹄，又怎会知道，下方的猎人早已备好了锐利的箭矢，正对准了高空中的它。
只需一箭，便能将它从云霄射落。
白日里还在江河之上畅快遨游，夜晚，便已成了他人鼎镬之中的食材。
楚襄王听完庄辛这番比喻，悚然惊惧，立刻将淮北之地封赏给庄辛，以求自保与治国良策。
萧云桂握着花枝的指尖，微微用力，娇嫩的花瓣被掐出一道淡淡的折痕。
她缓缓地抬起了眼眸，目光从手中芍药移开，悄无声息地投向身侧的段王妃。
这位血缘上的姑母，这位将她从荣国府二房那潭死水中带出，给予她华服美饰，将她推向长安众人眼前，看似对她颇为倚重怜爱的王妃。
在她那温柔含笑的面具之下，在那深不可测的谋算之中，自己这只暂时得以脱离旧笼、见识到更广阔天地的黄鹄，究竟……是被期望着飞向哪一片江河？
又最终，会被那无形的缯缴引向何方，落入谁的鼎鼐之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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