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老太君（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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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国府老太君沈玉衡要南下的消息，像这场大雪里最轻的一粒雪沫，落进长安城，无声无息。
可若是有人知晓其中原委，便会长叹一声，因这趟南下不是什么风光的游山玩水，是奔着沈氏大房的丧事去的，那是老太君在这世上仅剩的嫡亲血脉了。
老太君沈玉衡出身清贵，其父官拜司空，掌天下水土之事，人称沈公。至今大江南北，还唱着颂他的童谣：“沈公来，水患消，千家米，万户衣。”
她少时入宫为长公主伴读，闺名玉衡是沈公亲取的，出《尚书》“璇玑玉衡”之意，盼她如北斗七星中的玉衡星一般，明慧端方，能辨是非。
她的姻缘是先皇亲手指的，出阁那日十里红妆，朱雀大街洒遍五色香屑，至今仍是长安城老人口中的盛事。
谁知月满则亏，沈公身子素来不算强健，又常年为水土之事奔波，到底亏了根基。
十三年前的冬日，一场大雪下了三天三夜，压塌了沈府院角的老梅枝，也压走了沈公。
沈公走后不到半年，夫人也跟着病重离世，老太君那时不过三十五岁，痛哭了几场，病了一两年，还留下了病根。
沈公子嗣单薄，只有一子一女，长子沈玉河自父母离世后，便上书圣人，恳请回苏州故乡守孝，后来便留在了江南，任苏州刺史。他为官清廉，体恤百姓，在任上颇有政声。
今岁冬深，沈玉河携夫人并儿子、儿媳，赶在年前赴京述职。不料途中正遇上地龙翻身，山崖崩塌，一家四口为救山下百姓，俱殁于难，只留下一个孤女守在苏州老宅。
老太君初闻噩耗就昏过去了，呼啦啦屋内院里跪了一群人，荣国公萧景行亲自煎药，守了整夜。宫里闻讯，也立刻遣了两位太医驻府，日夜不离地照料。
直至次日黄昏，窗外的雪又下大了，老太君才缓缓醒转。她怔怔望着帐顶，良久方道：“速速将我那可怜的婉儿接来。”说罢，又哭个不住。
荣国公和大夫人都伺候在旁，见她醒了，刚松下一口气，听了这话，又跟着红了眼眶。荣国公跪在脚榻上，低声劝了几句，声音也哽咽了。
周婆子是老太君的陪房，自闺中就跟在左右。她拿帕子抹着满脸的泪，也在一旁不住地劝。
老太君哭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平复下来。她抬手用帕子按了按眼角的泪水，撑着坐直了些，坚定地道：“不成，我得亲自去。”
荣国公自是不忍老母亲劳累奔波，劝道：“母亲，母亲身子不好，这一路山高水远，天寒地冻的，儿子怎么放心？不如让儿替母亲走一趟罢！”
老太君摇摇头，道：“不成。你是荣国公，府里的事、朝中的事，哪一样离得开你？我这一趟，一是接回我那苦命的婉儿，二是主持你舅舅一家的丧仪。沈家祖宅在苏州占着半条巷子，田产铺面更是不少，如今大房再无人了，这年幼的孤女如何能守得住那偌大的产业？”
荣国公还要再劝，大夫人谢明玥却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开口道：“母亲说的是。江南冬日虽湿冷，却无京中这般刺骨的寒风。不如让承宇跟着去？那孩子在王氏私学考教，功课颇有些长进，正该出去历练历练。路上既能替母亲挡挡风雪，也到江南沾些文气。”
老太君听这番话，颇为欣慰地看向大夫人，招手让她坐到榻上，道：“你是个好的，心思细，顾全大局。府中有你在，是我儿的福气。”
大夫人谢明玥鼻头一酸，她这个婆母知书达礼，从无一次刁难磋磨，有这样的母亲才教出这样爱妻爱子的儿子，不以权势欺人，洁身自好，夫妻之间全无隔阂。
老太君拍拍她的手，温声道：“你们夫妻同心，原是好的。只是府中事情多，样样不好撒手。承宇大了，亲事你们还举棋不定，正是要紧的时候，不能离京。不如让三房同我去吧，他们年轻些，办事也得力。”
三房萧景曜是老国公的庶三子，生母原是戍边武官之女，带着一身武将家的刚气，教出三房也是一团尚武的精神，在荣国府里颇为不同。
荣国公与夫人对视一眼，都觉得这主意妥当，便点头应了。
这头刚说定三房随行，周婆子便吩咐了人收拾南下的箱笼，又嘱咐了老太君身边的一等侍女墨书，去东内院最东头的文彬院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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