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后台的花（1 / 1）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苏念晚在侧幕后面靠了一会儿，等掌声落下去之后才从幕布的阴影里走出来。她刚绕过幕布的边缘，迎面就碰上了展会主办方的一个工作人员，一个扎着马尾的年轻女生，手里抱着一摞还没有发完的展会手册，看到她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然后笑着说了一句“苏老师，刚才的发言特别好”。她点了一下头，说了一句“谢谢”，那个女生侧过身给她让了路，又补了一句“您那个星轨系列我看了三遍，每次看都能看出不一样的东西”。她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停下来，继续往自己展位的方向走。

从t台到西南角的展位要穿过整个展厅的大半条通道。通道两侧的展位已经有人开始收拾东西了，有几个展位前面还围着人，几个设计师正站在自己的作品前面和观众说着什么。她经过第二个展位的时候被一个人叫住了。那个人是她以前在行业活动上见过面的一个独立品牌的主理人，四十多岁，戴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在展厅的灯光下显得很亮。他站在自己展位前面朝她招了一下手，等她走过去之后开口了：“刚才在台下听了你的发言。那个七个模块拼合的概念，我们品牌明年的视觉升级可以借鉴一下思路吗？”她站在他展位前面想了一下，然后点了一下头。“可以借鉴思路，具体的图形不能直接用。”她说，“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把设计说明的电子版发你一份，里面有一些关于模块化视觉语言的通用方法。”那个人点了一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两个人加了微信，他把自己的邮箱发给了她。她存好了之后继续往展位走，走了两步又被他叫住了。“苏老师，”他说，“你那个系列里第七模块单独拿出来看的时候像是一个没有画完的圆。那个缺口是你故意留的？”她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故意的。”她说，“缺口是留给下一个模块的位置。如果有一天我想做第八个模块，它就能接上去。”那个人听到这句话之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想法。”他说。

她走回展位的时候，展位前面还站着几个人。一个年轻女生正蹲在第七模块的展板前面拍照，手机举得很低，从下往上拍那个没有画完的圆和旁边拼合在一起的那个完整的星轨图案。另一个中年男人站在第一模块前面看那份设计说明，看得很慢，每一页都翻了两遍。她走过去的时候那个中年男人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点了一下头，然后把设计说明合上放回了桌面上。“我做了二十年品牌设计，”他说，“模块化的东西见过很多，但把模块的缺口本身做成叙事的一部分，这个不多见。”她站在桌子旁边看着他，嘴角弯着一个很浅的弧度。“谢谢。”她说。那个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名片递给她，名片上印着一家设计咨询公司的名字和logo，logo是几个被切割过的几何图形拼在一起的，切口的边缘处理得很干净。她接过名片看了一眼，然后把名片收进了口袋里。

那几个人走了之后展位前面暂时空了下来。她站在桌子后面把桌面上散落的设计说明重新摞好了，摞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连续震了好几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是林薇薇在“陆星辞生日作战指挥部”那个群里发了一串消息，最早的一条是“念念你刚才在台上太好看了”，后面跟着十几条感叹号和几个小视频，视频里是她在台上发言的片段，录得有点抖，但声音很清楚。周明轩在大拇指的贴图。她看着那几条消息，锁了屏把手机放回了口袋里。然后她感觉到自己的肩膀产生了一层正在向下沉的酸意，从肩胛骨之间的位置开始向两侧蔓延，一直蔓延到了腰部和腿部的后侧。她在展会现场站了整整三天，每天从早上九点站到下午六点，中间只有在展位前面没有人的时候才能靠在桌子边上歇一会儿。今天闭幕式她又在台上站了十几分钟，腿部的肌肉在她走下t台之后就开始用一种持续的酸胀提醒她它们的存在。她把两只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把重心从腿上移到了手臂上，闭了一会儿眼。

“苏老师。”一个声音从展位前面传过来。她睁开眼，看到是隔壁展位的一个年轻设计师，手里捧着一小束用牛皮纸包着的花，花束不大，里面是几枝白色的洋桔梗和一小把尤加利叶。“我们展位那边多出来的，送你。”那个女生说，把花递了过来，“你那个星轨系列我特别喜欢，第七模块那个缺口的设计太妙了。”她接过花束的时候牛皮纸在她手指间发出了一声很轻的摩擦声，洋桔梗的花瓣边缘还带着一点被喷过水之后残留的湿润。她说了谢谢，把花放在了桌面上，和那摞设计说明并排放着。那个女生走了之后又陆续来了几个人——有一个是开展第一天就来过她展位的杂志编辑，过来跟她说那篇稿子下周会发，让她留意一下；有一个是隔壁展厅的一个做陶瓷的设计师，过来问她那个星轨图案的曲线是用什么软件画的；还有一个是主办方的工作人员，来通知她撤展的流程和时间安排。她一个一个地应付着，等最后一个人走了之后，她感觉到自己的脚底又开始产生那种站了一整天之后才有的、从脚掌向脚趾蔓延的酸意。

她正弯着腰把桌面上的东西往收纳箱里放的时候，余光里看到展位的入口处有一个身影走了进来。她直起身来看了一眼——陆星辞站在展位前面，外套的拉链拉到了下巴，手里捧着一束用浅灰色包装纸包着的满天星，花束的枝干被一根细麻绳扎得很紧，包装纸的折角被他折成了几个对称的三角。他看着她的样子看了两拍，然后走过来把花递到了她面前。她伸手接过花束的时候手指在他的指尖上碰了一拍，满天星的枝干在她掌心里形成了一层干燥的、正在被体温捂暖的触感。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束花，满天星的花瓣很小，每一朵都像是一个被缩到了极致的、正在开放的小伞，被灯光照得泛着一层柔和的亮白色。她抬起头看着他的时候注意到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了她撑在桌面上的手臂，又从手臂移到了她站着的那两条腿上。

“站了多久？”他问。“闭幕式之前站了快一个小时。”她说。他把她手里的花束接过去放在桌面上，然后走到她旁边，弯下腰把收纳箱从桌子在地上把桌面上的设计说明一本一本地码进收纳箱里，码的时候每一本的方向都对齐了，书脊朝着同一个方向，码完之后在箱子的空隙处塞了几张揉成团的包装纸防止运输的时候晃动。她坐在旁边的折叠椅上，把那束满天星搁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花束里那些细小的、被灯光照得发亮的花瓣。旁边展位的那几个模特正站在自己的展位前面收拾东西，她们看到陆星辞蹲在地上收东西的时候互相推了一下，其中一个扎马尾的女生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然后凑到另一个女生耳边说了句什么。苏念晚听到她们那边传来了一声被压低了音量的笑，然后那个扎马尾的女生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笑着小声说了一句“苏老师的老公好帅”。她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侧过头看了她们一眼，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转过头来看着他蹲在地上的背影，开口了。“你以后少来。”她说。声音不大，刚好够他听到。“影响我工作。”

他正把一摞设计说明放进了收纳箱里，听到这句话之后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他的嘴角弯着一个很浅的弧度，那个弧度让他整张脸在展位顶灯的照射下显得比平时更松弛了一些。“那不行。”他把收纳箱的盖子合上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灰，走到她旁边。“我来是让你知道，”他低下头看着她坐在折叠椅上的脸，“不管多大的秀，你下台第一个看到的人是我。”她仰着头看着他，感觉到自己的耳根在那句话落进耳朵里之后产生了一层正在扩散的温热。她把膝盖上那束满天星举起来挡在了两个人的脸之间，花瓣的间隙里能看到他嘴角那个弧度比刚才更明显了一些。

他们把展位上的东西收完了之后把收纳箱搬到了展厅后面的卸货区。其他展位的人也陆陆续续地把东西搬了过来，卸货区的空地上堆着各种尺寸的箱子和展板。他们把收纳箱放在了一个靠墙的位置上，用记号笔在箱子侧面写了苏念晚的名字和工作室的电话。她写完之后把笔帽盖上了，侧过头看着他。“林薇薇说晚上一起吃饭。”她说。“她刚才在群里发了消息，说订了城西那家火锅店。”他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群里的消息。“周明轩和顾晨也去？”他问。“都去。”她说，“林薇薇说庆功宴必须吃火锅。”他把手机收回了口袋里，把外套的拉链拉到了原来的位置。“那走吧。”他说。

火锅店离展馆不远，他们到的时候林薇薇已经坐在靠窗的一张圆桌旁边了，面前的锅底已经烧开了，红油在锅里翻滚着，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周明轩坐在她旁边，正在往锅里下毛肚，毛肚在筷子上颤了两下然后被放进了翻滚的红油里。顾晨坐在靠里的位置上，面前摆着一杯还没有开的酸梅汤。林薇薇看到苏念晚和陆星辞走过来的时候举起手朝他们挥了两下。“这边这边！”她喊了一声，声音在火锅店的嘈杂中依然很突出。苏念晚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把那束满天星搁在了桌上靠着窗台的位置。林薇薇看了一眼那束花，又看了一眼陆星辞，嘴角弯了一个很明显的弧度。“哟，还送了花。”她说。陆星辞在她对面坐下来，拿起桌上的菜单翻了一页。“路上看到就买了。”他说。林薇薇哼了一声，那个哼声里带着一层明显的“我不信”的意味。

火锅吃到一半的时候林薇薇把手机掏出来，把她在闭幕式上录的那段视频投到了桌子中间让大家看。视频里苏念晚站在t台上说“这个系列叫星轨，灵感来自一道凹槽”的时候，镜头后面传来了一声很轻的、被压扁了的吸气声——是林薇薇自己吸了一下鼻子。视频放完之后周明轩说了一句“林薇薇你自己录的视频你自己还哭”，林薇薇瞪了他一眼，说“我没哭，我那是鼻炎”，周明轩说“你鼻炎犯得可真是时候”，顾晨在旁边喝了一口酸梅汤，说了一句“你俩能不能别在庆功宴上吵”，林薇薇说“谁跟他吵了”。苏念晚坐在旁边听着他们几个你来我往地说着，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没有收回去。陆星辞坐在她对面，给她涮了一筷子毛肚放进了她的碗里。她低头把那块毛肚吃了，嚼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肩膀和腿还在隐隐地酸着，但那种酸意和刚才在展馆里站了一整天的那种酸不太一样了——被火锅的热气和旁边那几个人吵吵嚷嚷的说话声裹了一层之后，它变得有点像是身体在告诉她今天做了很多事、走了很多路、站了很多个小时，现在可以歇一歇了。她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火锅店的玻璃窗上蒙着一层被室内的热气烘出来的薄雾，窗外的街灯透过那层薄雾照进来，在桌面上形成了一片模糊的、暖黄色的光域。陆星辞也放下了筷子，看了她一眼。“累了？”他问。她点了一下头，又摇了一下头。“还行。”她说，“就是站得有点多。”他把她面前那杯还没有喝的酸梅汤往她手边推了两寸。“喝点。”他说。她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酸梅汤的酸甜和火锅的辣混在一起，在她嘴里形成了一种很复杂的、一时半会儿说不上来的味道。她喝完那口之后把杯子放回了桌面上，听到林薇薇在旁边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关于“火锅里到底应不应该下土豆”的争论。她靠回椅背上，看着林薇薇和周明轩在桌子对面吵得面红耳赤，顾晨在旁边一边吃一边摇头，陆星辞在对面又往她碗里涮了一筷子肉。她在椅背上靠了一会儿，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那片吵吵嚷嚷和火锅的热气中慢慢平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