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音乐家与父亲（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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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悉的花家医院，熟悉的病房。

病房内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细微声响，以及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小洁静静地躺在病床上，双目紧闭。床头柜上放着她遗落的小提琴。但此时已经没有人关心琴弓的材料到底是什么了，大家的注意力都在昏迷的小洁身上。

虽然目前从她身上已经感应不到魃的魔气了，但她手臂上出现了一条青黑色的细线，如同某种邪恶的藤蔓，蜿蜒向上，隐没在衣袖之下，直指心脉。一看就不是什么好征兆。

医生刚刚完成新一轮的详细检查。面对那个谁几乎要溢出眼眶的希冀，他只能摘下听诊器，迎着众人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病人的身体状况并无大碍，只是有些贫血，但是昏迷原因我们暂时也没有什么头绪，包括这条奇怪的脉络。”

那个谁眼中的光瞬间黯淡下去，嘴唇微微颤抖。

医生顿了顿，还是给出了一些建议：“不过病人的脑波很活跃，也许可以尝试从精神层面介入，让她接触一些记忆深刻的事物，比如说特别喜欢的或是特别抗拒的。强烈的情绪刺激没准会有用。”

说完这些，医生不再多言，微微颔首，默默退出了病房，轻轻带上了门。

“咔哒。”

门锁合拢的轻响，仿佛也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喧嚣。病房内陷入了更深的寂静，沉重的空气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曹老师，”确良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几乎凝滞的沉默，他看向站在窗边的曹吉利，“对付魔，你是专业的，小洁这种情况你有什么办法吗？”

曹吉利的视线盯着那条青黑色的脉络，缓缓摇头。“这种东西，我还是第一次亲眼所见。”

“不过我在典籍上看到过这种情况的记载。”众人闻言又重新抬头竖起耳朵。

“不出意外的话，这东西应该是蚀心印！通常是被那些操控负面情绪的魔附体后才会产生的现象，也意味着附身的魔物不仅强大，而且与宿主的负面情绪深度绑定，很难处理。”

曹吉利悲观的语气又让众人的心随之沉向谷底。那个谁更是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不同魔物造成的蚀心印需要用不同的方法去解除，而魃所象征着的正是怨恨这一方面的负面情绪。”

曹吉利走到病床尾，目光似乎透过小洁手上的乌青脉络，链接到了悠远的神话时代。

“魃，在最早的记载中并非魔物。”他的讲述声带着一点肃穆，“传说她是天女，曾在远古的炎黄之争中，应黄帝之请降临凡间助战。她拥有召引烈日，散发酷热的神力，为黄帝立下赫赫战功。”

“但也因为她的神力太过强大，无法随心收敛。导致所过之处赤地千里，百姓难以生存。于是在战后黄帝为了百姓不得不将她封印起来。”

曹吉利的语气从肃穆转为低沉：“此后，在漫长到难以想象的封印岁月里，曾经护佑人族的神性被遗忘，被封印的孤寂，被利用后又遭抛弃的怨恨，无法收敛神力令百姓受伤的自责统统都在侵蚀着魃。最终，在口耳相传并逐渐扭曲的记述中，信仰彻底消失，‘天女魃’的神格因此湮灭，化为了后世传说中带来旱灾与瘟疫的‘旱魃’，成为了汇聚世间干旱焦渴与深沉怨恨之意的魔物象征。”（兄弟们，不信谣不传谣嗷！）

“好可怜哦！能不能连魃也一起救。”裘球听得泪汪汪的，感性的她难免心生同情。

曹吉利摇了摇头，解释道：“说到底也是一些志怪传说的记载，到底有几分真实我们也不知道，但魔从来都不好对付！最好把你的同情心收起来。”

告诫完裘球，曹吉利正准备继续讲解该如何应付魃，汪大东又给他打断了。

“噢~~”汪大东一副我明白了的模样，单拳击在掌心，“魃其实是个黑化的可怜人吧！然后呢，我们怎么救小洁？”

曹吉利一头黑线，“我正要讲！你不要打断我！”

汪大东讪笑一声，赶紧在嘴边做了个拉拉链的手势，示意我不说话了。

雷婷没好气的拉走汪大东，充当和事佬的同时也没忘奚落他，“曹老师，你别跟这个缺根筋还慢半拍的家伙计较。”

汪大东脸色一变，正欲反驳，被曹吉利用不耐烦的眼神一瞪，只得老实下来，偷偷的用不忿的眼神在后面盯着雷婷的背影挤眉弄眼地比划着鬼脸。

事实证明，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

曹吉利就快被这帮人的幼稚和粗线条气笑了，他没好气的白了汪大东一眼，继续说道：“典籍中记载，被魃附体的人，除了像我那样人魔俱焚以外，还有个办法是化解宿主心中那份被魔物捕获并无限放大的怨恨与心结，魃失去了附身的依凭，自然就会送回魔界。”

说着曹吉利看向那个谁，“所以，我们现在需要弄清楚，她内心深处最浓烈的怨恨源头究竟是什么？你是她哥哥，应该最了解……唔！？”

刚说一半，曹吉利就被汪大东一个箭步上前把嘴巴捂住，将他连拖带拽地拉到了病房的角落，压低声音，急急地道：“你哪壶不开提哪壶啊你！”

见曹吉利一脸茫然，汪大东解释了起来：“我长话短说，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啊？这……”明白了其中复杂的家庭纠葛后，曹吉利顿时语塞，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那个问题，无异于在那个谁鲜血淋漓的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

“卡嚓——！”病房门被再次推开，力道有些急。带着门框轻微的震动。一道身影带着室外的微凉空气匆匆闯入，打散了此时病房内稍显尴尬的氛围。

是胡士绅，他显然来得极其匆忙，身上还穿着居家式的衬衫和长裤，脚上甚至穿着一双深色的皮质拖鞋，和上午去家访那会的穿着别无二致。

他的头发有些凌乱，额角带着细汗，与平日里那位一丝不苟的精致形象相去甚远。

“怎么样，小洁怎么样！”他顾不上礼仪，匆匆的挤入人群，看到了昏迷的女儿。

看着小洁苍白的脸和手臂上那道刺目的青黑细线后，呼吸顿时变得粗重了几分。他伸出手，似乎想碰触女儿的脸颊，却在半空中停下。

那双被誉为乐团里最稳的手此时却颤抖个不停。

“怎么会这样？”他猛地转过头看向儿子，“你不是说会照顾好小洁的吗？！”

严厉的质问，如同条件反射般脱口而出。

“我……”那个谁身体猛地一颤，若是往常，他或许会用沉默的对抗或尖锐的话语顶回去。但此刻，看着妹妹毫无生气的脸，无边的自责和无力感淹没了他。他嘴角翕动了几下，终究没能说出任何辩解的话，只是更深的低下头。

“胡先生。”一个平静而清晰的声音插了进来。确良上前一步，恰到好处地站在了父子两人视线交汇的中央，挡住了胡士绅满是责问的锐利眼神。

“我相信胡以资比你更不想看到小洁这样。如果胡先生您匆匆赶来只是为了责骂胡以资的话，那我想麻烦您先在外面等候了，不要吵到病人。”

确良理性又冷静的话点醒了胡士绅，他怔了怔，意识到自己又犯了老毛病。

他看看儿子死灰般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的肩膀，那股骤然升起的迁怒与急躁消散一空，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强烈的懊悔。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将翻腾的情绪压下去，努力调整着自己僵硬的表情和语气。

他转向儿子，嘴唇动了动，那些道歉或软化的词汇在舌尖打转，却因为数十年的习惯而堵塞在喉咙里，出口时变得生硬又别扭：“小资，爸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太担心小洁了……”

这近乎示弱的话语，这试图表达关怀却笨拙不堪的姿态，让那个谁彻底愣住了。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父亲。

印象中，父亲永远是严厉的、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他这辈子对自己说过最软的话就是在两人吵架之后，等到饭点的时候敲敲门，硬邦邦地来上一句“吃饭了！”

这还是他十岁之前的事情！

胡士绅被儿子诧异的目光看得更加不自在，他有些仓促地移开视线，仿佛急于摆脱这尴尬的氛围，连忙看向确良问道：“确良老师，医生怎么说？小洁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确良轻轻摇头，回答道：“医生说小洁只是贫血，目前不清楚昏迷原因，医生的建议是，可以尝试用一些对她有强烈情绪刺激的事物来接触她，无论是特别喜欢的，还是特别厌恶的，或许能唤醒她的意识。”

考虑到胡士绅是普通人，确良隐去了关于“魃”和魔物的部分，只转述了医生的专业建议。

“喜欢的东西……”胡士绅轻声重复着，他下意识看向了床头柜上的小提琴，可当答案即将脱口而出的时候，他却止住了。

女儿很有天赋，但她真的喜欢小提琴吗？

胡士绅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他眉头紧锁，努力在记忆中搜寻着女儿喜欢的其他事物。

然而，几秒钟后，他的表情凝固了，随即被一种更深的茫然和无措所取代。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大脑一片空白。

原来，在那些日复一日的“该练琴了”、“音不准”、“不错，但还要更好”这样的对话之外，他对女儿的内心世界，几乎一无所知。

不是女儿越来越叛逆、难以捉摸，而是自己这个当父亲的从来就没有合格过。

巨大的愧疚与自责如同海啸般冲击着他的心脏，让他瞬间失语，脸色苍白。他放在身侧的手，握紧又松开，最终无力地垂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