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初心何处（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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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府书房在晨光中被彻底打开时，那种触目惊心的富丽堂皇让所有在场官员都倒吸一口凉气。

紫檀木的书架顶天立地，架上摆放的不是书籍，而是各色古玩玉器。墙上挂着的字画，随便一幅都是前朝名家真迹，价值连城。地上铺着波斯进贡的地毯，织金绣银，踩上去柔软无声。最惊人的是那张书案，竟是整块的紫檀木雕成，案角镶着象牙，案面上摆着一方和田玉笔洗，通体碧绿，毫无瑕疵。

禁军士兵在沈砚的指引下，找到了那幅《寒山雪霁图》。画作被小心取下，露出后面墙壁上的暗格。暗格不大，里面只有一个薄薄的油纸包。禁军统领亲自取出，打开，里面是一份名单。

名单用的是一种特殊的纸张，薄如蝉翼却坚韧异常，字迹是工整的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官职，以及简单的备注。粗略一数，竟有三十七人之多，涉及六部九卿，甚至连宫里都有三个太监的名字。

“这个……这个……”刑部尚书拿着名单的手在发抖，“这要是传出去……”

“传不出去。”禁军统领沉声道，“皇上说了，名单由内廷保管，任何人不得泄露。名单上的人，全部监控，但暂时不动。”

“为什么不动？”一个年轻官员不解，“这些人都是严党余孽，应该一网打尽！”

沈砚站在一旁，没有说话。他理解皇上的用意。这份名单太重要了，重要到可以动摇朝局。一旦公开，朝堂将人人自危，政务瘫痪。不如握在手中，徐徐图之。这是帝王心术，也是治国之道。

只是这样一来，那些牵涉其中的官员，就暂时逃过了一劫。虽然被监控，虽然失去了上升的机会，但至少性命无忧，家人无恙。

这算公道吗？沈砚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世间的事，很少非黑即白，更多的是深深浅浅的灰。

密室的开启更费了些功夫。书架第三排第七本《论语注疏》是一本假书，书脊是空心的，里面藏着机关。拉动它，整排书架悄无声息地向一侧滑开，露出后面黑黢黢的洞口。

密室里堆满了箱子。打开，金光耀眼。成锭的金子，成串的珍珠，各色宝石，还有前朝的古董。最里面是一个紫檀木盒，盒中铺着黄绫，上面端端正正放着一方玉玺。

玉玺通体碧绿，雕着蟠龙，龙眼用红宝石镶嵌，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底部刻着“宁王之宝”四个篆字，字迹古朴，透着沧桑。

“这就是宁王的玉玺？”禁军统领小心翼翼地将玉玺捧起，“果然是皇家规制。”

“不止玉玺。”沈砚指着旁边几个箱子，“这些金银珠宝，应该都是宁王的遗宝。严世松私吞了这么多年，如今终于重见天日。”

所有财物被清点造册，一一封存，运往宫中。沈砚站在空空如也的密室里，心中感慨万千。这些财宝，沾了多少人的血？青州那二十七条人命，刘文正，顾惟谦……他们的死，都是为了这些东西。

值得吗？为了这些冰冷的金银玉器，断送那么多活生生的人命？

沈砚不知道。他只知道，从今以后，这些东西将归入国库，用于国计民生。那些死去的人，如果泉下有知，会不会觉得些许安慰？

三日后，三司会审在刑部大堂举行。严世松被押上堂时，已经憔悴得不成人形。才三天，他仿佛老了十岁，头发白了大半，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还残留着不甘和怨恨。

会审进行得很顺利。人证物证俱全，严世松无从抵赖。孙继宗的亲笔信，张全的账册，顾惟谦的遗信，还有从密室里搜出的宁王玉玺和财宝……每一样都是铁证。

当刑部尚书宣读完判决书时，严世松面无表情。死刑，斩立决，家产抄没，家人流放三千里。这是他应得的下场。

“严世松，你还有什么话说？”刑部尚书问。

严世松抬起头，目光扫过堂上众人，最后落在沈砚身上。他忽然笑了，笑声嘶哑：“沈砚，你以为你赢了吗？我告诉你，这官场就是个烂泥潭，今天你站在岸上，明天就可能陷进去。你清高，你正直，我倒要看看，你能清高多久，正直多久！”

沈砚平静地看着他：“严大人，我清高多久，正直多久，不劳你费心。我只知道，做人要对得起良心，做官要对得起百姓。这两点，我永远不会忘。”

“良心？百姓？”严世松嗤笑，“等你到了我这个位置，你就知道，良心是最没用的东西，百姓是最愚昧的群氓！到时候，你也会变的！”

“也许吧。”沈砚道，“但至少在变之前，我会努力做个好官。就算有一天我变了，至少我曾经努力过，这就够了。”

严世松愣住，许久，喃喃道：“曾经努力过……是啊，我曾经也努力过……”

他的眼神忽然变得迷茫，仿佛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怀揣梦想的穷书生。那时的他，也想做个好官，也想为民请命，也想青史留名。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记不清了。人就是这样，一点点妥协，一点点堕落，等回过神来，已经站在了悬崖边，再也回不去了。

“带下去。”刑部尚书挥挥手。

严世松被押走了。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对着堂上深深一躬。不是对官员，是对那些看不见的冤魂。

对不起。

他在心里说。

虽然太迟了，虽然没用了。

但至少，说一声。

***

严世松被处斩那天，京城下起了小雪。

刑场设在西市，围观的人很多。有百姓拍手称快，有官员暗中观望，也有严党的余孽咬牙切齿。沈砚没有去，他不想看。死亡解决不了问题，也换不回那些逝去的生命。

他去了顾府——原来的顾府，顾惟谦被抄家前的宅子。如今宅子已经发还，顾清影和弟弟顾清源搬了回来。顾清源找到了，被关在城外的一个庄子里，受了些惊吓，但身体无碍。姐弟重逢，抱头痛哭，仿佛要把这三年的委屈和恐惧都哭出来。

沈砚到的时候，顾清影正在指挥下人打扫庭院。宅子荒废了三年，处处蛛网尘埃，需要好好收拾。

“沈大人来了。”顾清影迎上来，脸上有了些血色，“快请进。”

“顾小姐不必客气。”沈砚道，“宅子发还了，你们以后有什么打算？”

顾清影看了看正在院子里指挥下人搬东西的弟弟，轻声道：“我想带清源离开京城，去江南。这里……太多伤心事了。”

沈砚点头。他能理解。这座宅子，见证了顾家的荣耀，也见证了顾家的破败。留在这里，每时每刻都会想起那些痛苦的往事。

“什么时候走？”

“等天气暖和些吧。”顾清影道，“清源受了惊吓，需要调养。而且……”她顿了顿，“我想等青州那边有了消息再走。”

沈砚知道她在等什么。青州案的善后，那些矿工家属的抚恤，涉案官员的惩处……这些都是未了之事。

“皇上已经下旨，青州涉案官员，该罢官的罢官，该流放的流放。矿工家属的抚恤，户部正在核算，很快就会发放。”沈砚道，“新任的青州知府……”

“是你，对吗？”顾清影看着他。

沈砚点头：“是。皇上下旨，擢升我为青州知府，即日赴任。”

顾清影沉默片刻，忽然道：“沈大人，我有一个请求。”

“顾小姐请讲。”

“让我跟你一起去青州。”顾清影的眼神坚定，“我知道，你去做知府，是为了给那些矿工和他们的家人一个交代。我想去帮忙。我可以办义塾，教那些矿工的孩子识字读书；我可以办善堂，照顾那些失去亲人的老人和孩子。这是我父亲未竟的心愿，也是我的心愿。”

沈砚看着她，看到了那双清澈眼中不容置疑的决心。他知道，劝也没用。

“好。”他最终道，“但青州苦寒，比不得京城。”

“我不怕苦。”顾清影笑了，笑容像雪后初晴的阳光，“只要能做点有意义的事，再苦也值得。”

两人站在廊下，看着庭院中忙碌的下人。雪还在下，细密的雪花落在屋檐上，落在树枝上，落在青石板上，将一切覆盖上一层纯净的白。

“沈大人，”顾清影轻声问，“你说，我们做的这些，真的有意义吗？严世松死了，但朝中还有无数个严世松。青州的冤案昭雪了，但天下还有无数冤案。我们……真的能改变什么吗？”

沈砚望着漫天飞雪，缓缓道：“顾小姐，你看这雪。一片雪花，很轻，很小，落在身上，几乎感觉不到。但千千万万片雪花在一起，就能覆盖大地，就能改变世界。我们每个人，就像一片雪花。一个人的力量很小，改变不了什么。但如果我们都努力，都坚持，千千万万个我们在一起，就能让这世道变得好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

他转过头，看着顾清影：“有意义吗？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我们不去做，就永远没有意义。做了，至少还有可能。”

顾清影点头，眼中闪着泪光，也闪着希望。

是啊，做了，至少还有可能。

这世道很糟糕，这官场很黑暗，这人间很艰难。

但总要有人去做，总要有人去坚持。

哪怕只是微光，也要在黑暗中燃烧。

哪怕只是萤火，也要照亮一寸天地。

***

离京赴任的前一天，沈砚去了铁镜司。

司中气氛微妙。周司丞已经复职，但威信大不如前。李文昌还在档案库，见到沈砚，又惊又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