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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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东的路，每一步都踏着山石间越积越厚的疲惫。方姐在我背上像一块渐渐冷却的烙铁，热度从滚烫转向一种不祥的、湿冷的微温。每隔一阵，我就得停下来，用最后一点残存的雪水打湿布片，擦拭她干裂起皮的嘴唇，试探她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的鼻息。每一次，恐惧都在心底凿得更深。

太阳出来了，却毫无暖意，像个冷漠的、悬挂在天穹的苍白圆盘，将山林涂抹成一片了无生气的灰黄色。晨雾并未完全散去，只是变得更稀薄、更阴险，缠绕在枯木和怪石之间，遮蔽视线，也扭曲声音。

我失去了所有方向感，只是本能地朝着远离溪流、远离那怪物残骸、也远离信号器所指“观测点”的方向，茫然前行。手里的钢筋既是拐杖，也是唯一能带来些许安全感的武器。怀里的三样“碎片”——日志、硬盘、金属块——随着步伐轻轻撞击着我的肋骨，冰冷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物传来，时刻提醒着我它们的来历和潜在的危险。

我不知道该去哪里。县城是绝境，山林藏着未知的猎手，同伴生死未卜。世界仿佛缩成了背上这一方沉重的、正在流逝的生命，和眼前这条似乎永无尽头的、布满荆棘的下山路。

就在我绕过一片风化严重的、如同巨人指骨般耸立的乱石阵时，一阵被山风撕扯得断断续续的、熟悉的旋律，钻进了我的耳朵。

是……口琴声？

我猛地顿住脚步，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在这死寂的、危机四伏的荒山里，怎么会有口琴声？

我屏息凝神，侧耳倾听。

声音很微弱，调子简单，甚至有些生涩走音，断断续续，像是吹奏者气息不继，或者心不在焉。但旋律……有点耳熟。是很多年前流行过的一首老歌，《送别》。

谁？会是谁？

老陈？吴工？不，不像他们的风格。难道是……石头？他找到这里了？还带着口琴？

一丝渺茫的希望，混杂着更深的警惕，在我心中升起。我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向乱石阵的另一侧挪去。

声音越来越清晰，但始终没有看到人。直到我绕过最大的一块风化石柱。

石柱后面，是一个被几块倾斜巨石半包围着的小小凹地。凹地里，一个小小的身影背对着我，坐在一块相对平坦的石头上，低着头，肩膀随着吹奏的动作轻轻耸动。

是石头！

他身上的衣服比我上次见时更加破烂，沾满了泥土和草屑，小小的背影在空旷的凹地里显得异常孤单。

“石头？”我压低声音叫了一声，生怕惊扰了什么。

口琴声戛然而止。石头猛地转过身，手里紧紧攥着那把磨得发亮的旧口琴，小脸上先是惊愕，随即被巨大的惊喜取代，但那份惊喜很快又被一种更复杂的、混杂着恐惧和担忧的神情覆盖。

“林哥！”他跳下石头，想冲过来，却又硬生生停住，目光飞快地扫过我背上的方姐，声音带着哭腔，“方姨她……她怎么了？老陈叔和吴工叔呢？”

“方姨伤得很重，发烧了。”我快步走过去，小心地将方姐放下，让她靠在石头上，“老陈和吴工……我们走散了，可能去了一个错误的地方。你怎么在这里？怎么找到的？”

石头帮我扶着方姐，小手触到她滚烫的额头时，明显地瑟缩了一下。“我……我在木屋等不到你，后来看到树上的箭头标记，就顺着找。可是标记后来断了，我在山里乱转，差点迷路。昨天下午，我听见这边有奇怪的动静，还有……还有很吓人的叫声，像是野兽，又不太像。我没敢靠近，躲了起来。后来动静没了，我才壮着胆子摸过来，就看到……”他指了指地上不远处。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心猛地一沉。

在凹地边缘的碎石和枯草间，散落着几样东西：一个被踩扁的、印着“县供电局应急检修”字样的安全帽（是老陈的！），一截断裂的、沾着暗色污渍的橡胶棍，还有……一小片撕碎的、深蓝色的布料，看质地，像是吴工常穿的那件工装。

打斗的痕迹！而且是不久前留下的！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混合了血腥和那种甜腥化学剂的气味。

老陈和吴工在这里遭遇了什么？是系统的追兵？还是……像我在溪边遇到的那种“活化耗材”怪物？

“我看到这些东西，吓坏了，不知道该怎么办，又不敢走远，怕你们回来找不到。”石头的声音带着后怕，他从怀里掏出半块已经硬得像石头的烙饼，递给我，“林哥，你先吃点。我……我只有这个了。”

我看着他脏兮兮的小手里那块干硬的饼，喉咙发堵。接过来，掰了一小块，剩下的塞回他手里。“你吃。我不饿。”我说了谎，饥饿像钝刀子在胃里磨，但石头更需要食物。

石头固执地摇摇头，把饼又推回来，然后拿起口琴，无意识地摩挲着。“我害怕的时候，就吹这个。是我爹以前留下的。他说，音乐能赶走不好的东西。”他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可是……好像没什么用。”

我看着他苍白的小脸，心里一阵刺痛。他还是个孩子，却被迫面对这些成年人也无法承受的恐怖和分离。

“有用的，石头。”我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至少，它让我找到了你。”

石头抬起头，眼眶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