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千帐灯（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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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的耳朵不好使了，听不清全句，只隐约捕捉到知遇之恩还完”几个词。
他把石子的头往自己腿上挪了挪，让这孩子睡得更舒服些，然后转向火堆，低声说了一句。
“骑督欠的恩，咱们帮他攒的路费。
等他哪天还完了，咱们就给他看路费。”
他的声音很轻，被夜风吹得断断续续。
但篝火对面，赵云正端到嘴边的酒碗停了一瞬。
他没有回头看自己的老斥候，只是继续喝完了那口酒，把碗搁在膝上，看着碗底那一小圈被火映成金色的酒沫，很久没有动。
夜已深了。
河滩上的篝火烧到了最末，只剩一堆暗红的余烬还在风里明明灭灭。
曹仁和牛金已经在火堆旁裹着披风和衣而卧，枣红马拴在不远处的枯树上，偶尔打个响鼻，喷出一团白气。
巡边队的伤兵们也被赵广一个个安置好了
老周靠着马鞍半躺着，石子蜷在他那条好腿上，马平趴在自己的羊皮袄上，背上那道新缝的刀口在睡梦里还疼得他时不时抽一下嘴角。
赵云没有睡。
他坐在河滩边一块半截埋在土里的青石上，背对着营地，面对着滹沱河故道。冬天的河水很瘦，只剩中间一线细流在卵石滩上蜿蜒，月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银鳞。
他把长枪插在身旁的冻土里，枪杆上还残留着白天的血迹，被夜露濡湿了，摸上去有些黏手。
这是他一天里唯一一段独处的时间。白日里他在兵士面前不能露出疲态，在公孙过面前不能露出怒意，在曹仁面前不能露出动摇。
只有此刻，篝火熄了，人声静了，他可以把自己从赵骑督这个壳子里暂时抽出来，一个人坐一会儿。
他先是习惯性地检查了一遍今日的伤亡。
跟了他多年或几年的弟兄。
他一个一个地在脑海里过
张二郎，今早还拉肚子拉得站不起来，出发时咧着嘴跟他摆手说
“骑督放心，我明天就能上马”
吴老九，去年刚补进来的新兵，第一次打鲜卑人手抖得连箭都搭不上，今天却替他挡了一刀
还有李石头
不是石子那个石子，是另一个石子，去年冬天在真定城南捡回来的流民，今天在阵前被三把弯刀围住，倒下去的时候还在拼命往他的方向爬。
每一个名字他都记得。
每一个人的脸他都记得。
五年了，他记得每一个死在这条边境线上的弟兄。
这不是什么天赋异禀，是一个带兵的人在无数个这样的深夜里，一遍一遍地强迫自己去记、去背、去刻在心上。
因为如果他不记，就不会有第二个人记了。
他闭上眼睛，那些脸便从黑暗中浮现出来，一张接一张，有的在笑，有的在骂，有的在喊他的字。
从前梦里最多的是那些战死弟兄的脸。
今夜他们倒都没来
大概是因为今天刚送走一批，他们正在那边等着接人。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一个小布囊。打开，里面是一小撮细盐。
白得像雪，细得像粉。
是曹仁给他的，他分了一半给伙房，剩下这一小撮一直贴身收着。
他捏了一粒盐放在舌头上。
咸的。
干净的咸。
不是发霉粗盐那种带着苦和涩的咸。
这种盐，他在公孙瓒的军营里从来没有领到过。
他认识的人里，只有一个人会想到给边境上当兵的他送细盐。
这个人他不认识。
没见过面，没说过话，连长相都不知道
高矮胖瘦，年岁几何，一概不知。
他只知道那人叫陈宫，字公台，在东郡给曹操当军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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