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福煦路一百二十七号（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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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郑耀先到站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院子里只有勤务兵在扫落叶。他上了二楼，没进自己屋，先拐到档案科门口。档案科的门还锁着，走廊里一股隔夜的煤烟味。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锁眼——是普通的老式铜挂锁，锁鼻子有点松，用一根铁片就能捅开。他没动手，记下锁的样子就回了自己屋。

七点半，宋孝安来了，手里捏着两个肉包子，一边走一边吃。“六哥，小孙一早去福煦路一百二十七号门口蹲着了。他说那栋公寓楼三层一共四户，徐秋影进的是靠东头那间，窗户对着街面。小孙在对面早点摊上坐着，看得见那间屋的窗户。今天早上七点来钟，窗户开了，徐秋影在窗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关了窗户。小孙估计她在里头过的夜。”

“她在福煦路有落脚点，但站部人事档案上填的住址是霞飞路。两头住，说明福煦路那个地方她不想让人知道。小孙在早点摊上别坐太久，坐久了摊主会起疑。让他隔一会儿换个地方，对面修鞋摊、烟纸店门口轮着站。”

宋孝安应了，把第二个包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油。“还有，老钱那边我又问了一句。老钱说徐秋影进站的时候，履历上填的住址是霞飞路一百零三号，跟福煦路这个地址对不上。老钱说徐秋影在站部三年，从来没让人去过她家，逢年过节站里发东西，她都是自己拎回去，不让同事帮忙送。”

“三年没让人去过家里。一个单身女人在军统站里做事，不愿意让同事上门也正常。但正常人不让人上门是一回事，在福煦路另有一个落脚点是另一回事。你让小孙盯着，看今天有没有别人去福煦路一百二十七号找她。”

宋孝安出去之后，郑耀先下了楼，去站部后头的小饭铺吃了碗泡饭。正吃着，赵简之来了，脸上带着点兴奋。“六哥，田伯钧昨晚在大兴仓库后墙蹲了一夜，今早五点来钟看见吴阿大开了后门，跟李根发两个人从里头搬了四箱货出来，搬上一辆等在巷子里的板车。板车拉走之后，吴阿大又把后门锁了。田伯钧跟了板车一段路，板车往法华镇路方向去的。”

“四箱货从大兴仓库后门搬走，走板车不走卡车——方德标改路子了。卡车目标大，板车不起眼。他让吴阿大早上五点钟搬货，这个点路上人少，巡捕房的夜班还没撤、白班还没上岗，两头不接。你让田伯钧今晚继续蹲后墙，看明天早上还有没有板车来。如果有，就跟上去看法华镇路那个存货点是不是中转站。”

赵简之应了。郑耀先吃完泡饭，站起来拍了拍赵简之的肩膀。“你今天别去大兴仓库了，让田伯钧一个人盯着就行。你跟我去一趟亚尔培路，看看沈记绸缎庄后门的进出规律。沈伯年这条线跟苏曼云、徐秋影都连着，得摸清楚他每天什么时候在铺子里、什么时候出去。”

赵简之把碗里的粥喝完，跟着郑耀先出了门。两个人没走大路，穿了两条弄堂绕到亚尔培路西段。沈记绸缎庄的门面已经开了，玻璃橱窗后头亮着灯，那个穿长衫的伙计正在往橱窗里摆新到的绸缎样子。郑耀先和赵简之在对面茶摊上坐下来，要了一壶茶，慢慢喝着。

坐了大概一刻钟，绸缎庄侧门开了，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从里头出来，穿一件灰哔叽长袍，戴一顶黑缎瓜皮帽，手里捏着一串钥匙。他站在门口跟伙计说了几句话，然后往霞飞路方向走了。郑耀先看了赵简之一眼，赵简之会意，放下茶碗跟了上去。

郑耀先在茶摊上又坐了十来分钟，看见一个推板车的送了一车布匹到绸缎庄后门，伙计出来点货、搬货，忙了七八分钟。板车走了之后，后门又关上了。他正打算起身走，忽然看见一个熟人从绸缎庄正门进去了——是阿五昨天提过的那个拎皮包的瘸腿男人。四十来岁，胖脸，金丝眼镜，左腿不太利索，穿藏青西装，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皮包。他进了绸缎庄之后没在柜台前停留，直接往后头院子走了。

郑耀先没动，继续坐在茶摊上喝茶。过了大约二十分钟，瘸腿男人从绸缎庄后门出来了，皮包还在手里，但看起来比进去的时候鼓了一些。他站在后门口往两头看了看，然后往北走了，拐进亚尔培路和霞飞路交叉口的一条弄堂里。

郑耀先放下茶钱，起身跟上去。他跟得不紧，隔着二三十步远，拐进弄堂的时候看见瘸腿男人进了一家门面很小的印刷所。印刷所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头写着“荣记印刷所”。瘸腿男人进去之后没再出来。

郑耀先记下印刷所的位置——亚尔培路弄堂进去第三家，门口有一棵歪脖子梧桐树。他没进去，转身出了弄堂，回到茶摊上等赵简之。又过了十来分钟，赵简之回来了，脸上带着点笑意。

“六哥，那个老头从绸缎庄出来之后，先去了霞飞路上一家南货店，买了一包干贝，然后去了邮局。他在邮局里头待了一刻钟，出来的时候手里没多东西，估计是寄了信。寄完信往康绥公寓方向走了一段，在公寓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门牌，然后折回来往绸缎庄走了。”

“他在康绥公寓门口站了一会儿。他去看苏曼云住的地方。沈伯年每天上午从铺子里出来，先买东西，再去邮局寄信，然后绕到康绥公寓门口看一眼。他看什么？看苏曼云有没有异常，还是看公寓门口有没有生人？”

“都有可能。六哥，要不要让小福建在公寓门口留意一下沈伯年？他每天上午都来，小福建送煤球的时候能碰见他。”

“别让小福建正面碰他。沈伯年这种人在法租界开了二十年绸缎庄，眼睛毒得很，小福建一看就是个跑腿的，沈伯年扫一眼就能记住他的样子。你让小福建在公寓里头送煤球的时候，从窗户往外看一眼就行，认准沈伯年的脸，别让他看见小福建的脸。”

赵简之应了。两个人从茶摊出来，分头走。郑耀先往站部方向走，走到半路拐进一条弄堂，从后门进了济世堂。陆汉卿正在给一个老头扎针，见他进来，冲他点了下头，意思是等一会儿。郑耀先在后面小院里坐了五六分钟，陆汉卿送走病人进来。

“老陆，沈伯年这条线摸出东西来了。沈伯年每天上午从绸缎庄出来，先去南货店买东西，再去邮局寄信，然后绕到康绥公寓门口看一眼苏曼云。他寄信——寄给谁？信里写什么？如果能从邮局截一封他的信，就能摸清他跟谁通信。”

“截邮局的信风险太大。邮局里有巡捕房的信箱检查员，专门查可疑信件。你截了一封，检查员发现信少了，会报上去，巡捕房一查，事情就大了。”

“不截信。让阿五去邮局蹲两天，看沈伯年每天寄信的时候贴几张邮票、信封多大、投的是哪个信箱。如果每天寄的信大小一样，那可能是例行报告。如果哪天信封突然变大了，或者多寄了一封，那就是有要紧事。咱们只需要知道他的通信频率，就能判断他什么时候在往外递要紧东西。”

陆汉卿点了头。“这件事让阿五去办。你那边藤田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明天下午动手。赵简之在外头接应，白俄老板负责把胖女人支开。三点半到三刻之间进去，看完了就撤。”

“藤田明天带两个人来，你有没有想过——这两个人里头可能有一个是佐佐木的人？佐佐木是特高课行动队队长，藤田跟特高课之间传话，佐佐木派人跟着藤田很正常。如果跟着藤田的人是佐佐木的手下，那这个人身上一定带着枪，而且受过训练。你进去的时候要是撞上他，光靠一张方德标的条子糊弄不过去。”

“所以我不从正门进。从后弄堂窗户翻进去，进去之后直接到箱子跟前，打开看一眼，记下箱子里的东西，原路从窗户出来。整个过程不超过十分钟。藤田三点到，三点一刻胖女人送列巴上楼，三点半藤田差不多该走了。他走的时候带的人跟着他下楼，一楼空了，我从窗户进去。万一藤田走得晚，我就在弄堂里多等一会儿，等他走了再动手。”

“如果藤田不走呢？他在二楼待一个钟头，你就在弄堂里蹲一个钟头？”

“那就撤。明天不动手，等他下次来。不能为了看一眼箱子把自己搭进去。箱子里的东西重要，但没重要到拿命去换。我进去看一眼是为了核实白俄老板说的话，核实不了就等下一次。”

陆汉卿点了头，从药柜底下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条。“‘渔夫’今天早上递来的。76号吴世宝的行动队昨晚又出车了，这回是往虹口方向去的。‘渔夫’的人看见吴世宝的车在虹口公园后门那条街上停了一会儿，下来两个人进了街边一家茶馆，待了十来分钟出来，上车走了。‘渔夫’说那家茶馆是特高课行动队的一个联络点，佐佐木手下的人经常去那儿喝茶。”

“吴世宝的车停在虹口公园后门那条街上。赵简之画的路线图里，日华商事仓库后门通铁路支线，铁路支线走两百步到扳道岔工棚，工棚再往前就是虹口公园后门。吴世宝的车停在那儿，说明76号的人也在摸那条路。如果76号跟特高课在联手摸日华商事仓库周边的地形，那他们可能在准备一次联合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