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紫密（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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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耀先是被一阵电话铃声惊醒的。电话装在办公室隔壁的杂物间里，用一块黑布罩着，只有站里几个人知道号码。他从椅子上弹起来，三步并两步走过去，掀开黑布，拿起听筒。

“老六，是我。”电话那头是徐百川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像是刚抽完烟。“你现在方便说话？”

“方便。”郑耀先压低了声音。

“昨天晚上，76号那边出了点事。”徐百川顿了一下。“吴世宝手下的一个行动队长，叫陈麻子的，昨天晚上在福煦坊附近被人打死了。尸体扔在苏州河边，今天早上才被发现。身上中了三刀，刀刀避开了要害，是活活流血死的。”

郑耀先的瞳孔缩了一下。三刀避开要害，活活流血而死，这是特高课的手法。佐佐木的剑道队惯用这种杀人方式，既不留快速致命的伤口，又让对方在痛苦中慢慢死去。福煦坊，正是老周裁缝铺所在的那条弄堂。陈麻子是76号的人，他去福煦坊，多半是奉了李士群的命令去盯裁缝铺的。佐佐木杀他，是在警告李士群。

“四哥，这事还有谁知道？”

“目前只有我跟张士超知道。张士超上午接到报告之后来找我，说这件事可能是军统干的。我说军统不会用这种日本刀的手法杀人。张士超没再说什么，但我看他心里在盘算别的事。”

郑耀先听明白了。张士超是毛人凤的心腹，一直跟徐百川争权。陈麻子的死是个好机会，张士超可以借这件事把矛头指向行动组，说行动组做事不干净，引来了76号的报复。徐百川打这个电话，是在提醒郑耀先，张士超可能会拿这件事做文章。

“四哥，我知道了。”郑耀先说。“陈麻子的死，确实不是我们干的。但张士超如果要查，就让他查。行动组最近几天没有人在福煦坊附近活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老六，你跟我说实话，你最近在法租界到底在做什么？”

郑耀先没有立刻回答。徐百川是他跟戴笠之间的桥梁，也是他在军统内部最大的保护伞。但徐百川不是他的上线，他不能把所有的事都告诉徐百川。他需要给徐百川一个合理的解释，既能让徐百川继续信任他，又不会暴露真正的行动。

“四哥，我在查特高课在法租界的联络点。”郑耀先说。“陆中特派员之前留下的那份调查记录里，提到过一个叫‘春和烟纸店’的地方。我去查了，发现那里是特高课的一个交通站。76号的人比我先动手，把烟纸店端了。陈麻子可能是去查这个案子的，结果碰上了佐佐木的人。”

徐百川听完，沉默了几秒。“你的意思是，76号和特高课因为这件事起了冲突？”

“对。”郑耀先说。“李士群以为特高课在法租界设点是对他的不信任，佐佐木以为76号在拆他的台。两边正在互相试探。陈麻子死在福煦坊，说明佐佐木已经动了手。76号不会善罢甘休。”

“好。”徐百川说。“这件事我压下去。但你要小心张士超，他最近在跟陆中联系，两个人走得很近。”

郑耀先应了一声，挂了电话。他把黑布重新罩上电话，回到办公室。天已经亮了，院子里传来赵简之擦枪的声音。他坐在桌前，把徐百川的电话内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陈麻子死在福煦坊，说明佐佐木已经确认裁缝铺被76号盯上了。但他没有撤走裁缝铺，而是杀了76号的人。这个举动很不寻常。按常理，佐佐木应该先撤走老周，把裁缝铺关掉，避免暴露更多的联络点。但他没有撤，反而杀了76号的人。这说明佐佐木有别的打算——他想用裁缝铺做诱饵，引76号的人上钩，然后一网打尽。

郑耀先站起来，走到后院。赵简之正在擦枪，看到他走过来，放下手里的布。

“六哥，今天有什么安排？”

“你上午去一趟福煦坊。”郑耀先说。“看看裁缝铺有没有动静。昨天我让你盯着的人还在不在？”

赵简之点了点头。“我昨天晚上派了两个人守在弄堂口。今天早上他们回来报告说，裁缝铺的门还是关着，但里面有人走动。老周应该还在。”

“你告诉他们，今天不要靠近裁缝铺。”郑耀先说。“佐佐木在那里杀了76号的人，说明他已经把裁缝铺变成了一个陷阱。76号的人还会去，佐佐木的人也在等。我们不要掺和进去。”

赵简之皱起眉头。“那老周怎么办？他手里的消息我们还没拿到。”

“昨天拿到的密写信就是老周的消息。”郑耀先说。“密写信已经交给陆先生了，今天下午会有结果。老周这个人，佐佐木如果撤走他，我们就跟不上了。但佐佐木没有撤，说明他还要用老周。我们等几天，等佐佐木和李士群打得差不多了，再动手。”

赵简之应了，转身出去。郑耀先回到办公室，坐下来。他需要想清楚一件事：徐秋影明天要被押送到重庆。如果她到了重庆，戴笠会从她嘴里挖出特高课在法租界的网络。戴笠拿到这些东西，会派人来上海重新梳理。到时候，郑耀先的行动轨迹可能会暴露。他不能让徐秋影活着到重庆。

但他也不能在军统内部动手杀徐秋影。徐秋影是军统上海站的档案科科长，她被押送之前，徐百川会安排人看守。如果她在押送途中死了，徐百川一定会追查。郑耀先需要制造一个合理的意外，让徐秋影死在别人手里。

他想到了一个人——佐佐木。徐秋影是特高课的人，她知道特高课的秘密。如果佐佐木知道徐秋影被军统抓了，他一定会派人灭口。郑耀先可以让佐佐木知道徐秋影的押送路线和时间，让佐佐木的人动手。这样一来，徐秋影死了，军统会以为是特高课干的，特高课会以为是军统设的圈套。两边互相猜疑，郑耀先可以脱身。

但问题是怎么让佐佐木知道押送路线。郑耀先不能让赵简之或者宋孝安去传递消息，因为他们不知道他的真实意图。他需要找一个跟特高课有联系、又不会引起怀疑的人。他想到了沈若兰。沈若兰是特高课的人，她被关在仓库里，但她的身份还没有暴露给76号。如果郑耀先让沈若兰写一封信给佐佐木，信上说明徐秋影的押送路线，佐佐木会相信。但沈若兰不会自愿写这封信。郑耀先需要用别的办法。

他站起来，走到关押沈若兰的小屋门口。他推门进去，沈若兰坐在木板床上，正在闭目养神。听到门响，她睁开眼。

“沈若兰，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沈若兰看着他。“什么事？”

“给佐佐木写一封信。”郑耀先说。“信上写，徐秋影明天上午九点从军统站出发，坐火车去重庆。押送的人是军统行动组的两个特工，路线是走北站，坐京沪线的火车。”

沈若兰的嘴角动了一下。“你以为我会写？”

“你会写。”郑耀先在她对面坐下来。“因为你没有选择。你不写，我就把你交给76号。李士群正在找你，他知道你是特高课的人。如果你落到他手里，他会用最残忍的方式让你开口。你写这封信，我可以放你一条生路。你自己选。”

沈若兰沉默了一会儿。郑耀先看得出来她在权衡。她是特高课的人，但她已经被特高课抛弃了。如果她写这封信，至少还能换一条命。如果她不写，她就会死在76号手里。

“我写。”沈若兰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信写完之后，你放我走。不要交给76号，也不要关着我。”

郑耀先点了点头。“可以。信写完之后，我会把你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你可以在那里待到战争结束。”

他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纸和笔，放在沈若兰面前。沈若兰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郑耀先看了一遍，确认内容无误，然后把纸折好，收进衣袋里。

他出了小屋，回到办公室。赵简之已经从福煦坊回来了。他告诉郑耀先，裁缝铺今天上午还是关着，但弄堂口多了两个卖水果的小贩。那两个人是生面孔，不像是附近的人。郑耀先点了点头。那两个小贩可能是佐佐木的人，也可能是76号的人。无论哪一边，都说明裁缝铺已经成了一个火药桶。

“简之，你下午去一趟北站。”郑耀先说。“看看明天上午九点有没有去重庆的火车。如果有，确认一下站台上的情况。”

赵简之问：“六哥，你要送人走？”

“不是送人。”郑耀先说。“是确认路线。”

赵简之没有多问，转身出去。郑耀先坐在办公室里，把沈若兰写的那封信拿出来，重新看了一遍。信上没有署名，但笔迹是沈若兰的。如果这封信落到佐佐木手里，他会认出沈若兰的笔迹。他会相信信上的内容，派人去北站截徐秋影。郑耀先需要想办法把这封信送到佐佐木手里，但又不能让佐佐木知道是谁送的。

他想到了一个办法。他可以让宋孝安的情报组在虹口的一个线人，把信塞进特高课总部附近的一个信箱里。那个信箱是特高课用来接收匿名举报的，每隔一天有人去取。如果信投进那个信箱，佐佐木会在明天上午之前看到。郑耀先把信折好，放进一个信封里，信封上只写“特高课总部收”，没有寄信人的名字。

下午两点，宋孝安从公董局回来了。他告诉郑耀先，公董局的新门房今天上午跟76号的人见了一面。两个人是在公董局后面的弄堂里碰的头，说了几句话就分开了。郑耀先听完，心里转了一下。新门房是76号安插的暗线，他跟76号的人见面，说明李士群还在查沈若兰的事。但李士群查不到什么，因为沈若兰已经被他关在仓库里了。

“孝安，你虹口的那个线人还在吗？”郑耀先问。

宋孝安想了想。“在。他是在虹口卖烟的，跟特高课总部附近的人混得熟。六哥，你要做什么？”

“我这里有一封信，需要送到特高课总部附近的一个信箱里。”郑耀先把信封拿出来，递给宋孝安。“你让那个线人今天下午把信投进去。不要让他知道信是谁写的，也不要让他看信的内容。他只需要把信投进去，然后离开。”

宋孝安接过信封，看了一眼。“六哥，这封信……”

“不要问。”郑耀先说。“你只需要知道，这封信能让特高课和76号打起来。”

宋孝安点了点头，把信封收好。他转身要走，郑耀先叫住他。“等一下。你让那个线人投完信之后，立刻离开虹口，不要在那边停留。如果特高课的人发现他，他会没命。”

宋孝安应了，转身出去。郑耀先坐在办公室里，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沈若兰的信已经安排送出去了，明天上午佐佐木会派人去北站截徐秋影。徐秋影在押送途中被特高课的人截走，军统会认为是特高课在灭口。戴笠会震怒，但他找不到郑耀先的头上。郑耀先需要做的，只是在明天上午确认徐秋影被截走的消息。

傍晚的时候，赵简之从北站回来了。他告诉郑耀先，明天上午九点确实有一趟去重庆的火车，是从北站发车的。站台上今天下午已经有人在布控，是徐百川安排的人。郑耀先点了点头。徐百川安排人押送徐秋影，这是正常的。但郑耀先知道，明天上午九点，那趟火车不会按时发车。

他让赵简之和宋孝安去休息，自己留在办公室里。他坐在桌前，把密写信的事又想了一遍。陆汉卿说今天下午会有结果，但他没有等到陆汉卿的消息。这说明破译工作还没有完成。郑耀先需要等到明天。如果密写信里有关押点的信息，他需要尽快行动。如果密写信里没有，他需要找别的线索。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的天已经黑了，霞飞路上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映在弄堂口的青石板上。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到桌前，坐下来。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第二天早上七点，郑耀先出了仓库。他没有去北站，而是去了济世堂药店。他走到药店门口的时候，陆汉卿正在柜台后面称药。看到郑耀先进来，陆汉卿抬起头，微微点了点头。

“来了。”陆汉卿从柜台重一些，吃三天。”

郑耀先接过纸包，感觉到里面除了药，还有一张折好的纸。他没有当场打开，而是把纸包收进衣袋里。他付了药钱，转身出了药店。他走到霞飞路和亚尔培路的交叉口，站在一个卖早点的摊子旁边，打开纸包，把那张纸抽出来。

纸上写的是密写信的破译结果。陆汉卿用极小的字写了一行：佐佐木明日转移虹口关押人员至十六铺码头，经水路送往日本。名单五人，三军统，二共党。另：中统李政已向重庆报告，怀疑军统上海站有共党潜伏。

郑耀先的手指在纸上按了一下。密写信的内容很重要。佐佐木要把虹口关押的人从水路送到日本，时间是明天。这意味着郑耀先必须在今天之内找到关押地点，把人救出来。但密写信上没有写关押地点，只说“虹口关押人员”。郑耀先需要找到具体位置。

他折好纸，放回衣袋里。他需要回到仓库，重新梳理线索。他快步往回走，走到霞飞路和公董局交叉口的时候，看到一辆黑色的轿车从东边开过来。轿车在他面前停下来，车门开了，李政从车上下来。这一次，李政没有戴墨镜，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郑组长，又见面了。”

郑耀先停下来，看着李政。“李主任，有事？”

“有。”李政走到郑耀先面前，压低声音。“我昨天收到一份情报，说军统上海站行动组组长郑耀先，跟中共地下党有联系。我想听听你怎么解释。”

郑耀先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李主任，你从哪里收到的情报？”

“这个你不用知道。”李政说。“我只想知道，你是不是共产党。”

郑耀先看着李政的眼睛。他知道李政在诈他。如果李政真的有证据，他不会站在街上问，他会直接去找徐百川或者戴笠。李政现在只是在试探，看他会不会慌。

“李主任，”郑耀先说，“我是军统上海站行动组组长，我的职责是打击日伪。如果你有证据证明我跟中共有联系，你可以去找戴局长。如果你没有证据，请不要在这里浪费我的时间。”

李政的笑容收了起来。“郑组长，你别嘴硬。我告诉你，我已经派人盯着你了。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知道。”

郑耀先没有理他，转身就走。他走了大约二十步，拐进了一条弄堂。他靠在墙上，深吸了一口气。李政在盯着他，这意味着他接下来的行动需要更加小心。他不能直接去虹口，也不能让赵简之和宋孝安去。他需要一个不在场的人去做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