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后窗（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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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耀先的身体没有动，但脑子已经转了三圈。口哨声从后巷传来，短促而尖锐，像是一种示警。阿珍的脸色在煤油灯下变得更白，她一把将桌上的匕首攥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窗外的口哨声又响了一次，这次比刚才更近，就在后墙外面的巷子里。

“几个人？”郑耀先压低声音问。

阿珍侧耳贴在窗户的木格子上听了一会儿，说：“至少两个，脚步声很轻，是训练过的。他们从巷子口往里走，已经过了第三户人家的后墙。”

郑耀先迅速扫了一眼屋子。这间屋子只有前门和后窗两个出口。前门通向一百三十九弄的弄堂，弄堂口有卖馄饨的摊主守着。后窗通向后面那条窄巷，现在巷子里来了人。如果来的是特高课的人，他们可能已经知道了阿珍的藏身之处，从前门和后窗同时包抄。如果来的是76号的人，他们可能是跟踪郑耀先过来的。郑耀先迅速回想自己来的路上有没有被人盯梢——他从仓库后门出来之后走了三条街，拐了两次弯，没有发现有人跟踪。但76号的人在法租界也有眼线，他们可能在霞飞路一带布了暗哨，看到郑耀先进了一百三十九弄，然后跟了上来。

“你在这里住了多久？”郑耀先问阿珍。

“三个多月。”阿珍说。

“除了陈郎中，还有谁知道你住这里？”

阿珍犹豫了一下，说：“卖馄饨的老赵。他是我以前的同事，在特高课做过勤务，后来不干了。他帮我看着弄堂口。”

郑耀先脑子里的线索迅速串联起来。卖馄饨的老赵是阿珍在特高课时的旧同事，帮她看着弄堂口。老赵在弄堂口卖馄饨，每天守在那里，一方面是给阿珍送饭，另一方面是替她盯梢。如果有人来查阿珍，老赵会提前示警。但今天晚上郑耀先从后窗摸进来的时候，老赵没有示警。这说明老赵没有发现郑耀先，或者老赵已经被来的人控制住了。如果来的人控制了老赵，那他们就是从这个方向摸过来的。

“后巷来的人你认识吗？”郑耀先问。

阿珍又听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脚步声很陌生。不是老赵的。老赵走路有点跛，右脚落地比左脚重。这两个人脚步声很均匀，是练过的。”

郑耀先走到窗户旁边，从木格子的缝隙里往外看。巷子里很暗，但他隐约能看到两个人影贴着墙根移动，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听一下。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就是朝这间屋子的后窗来的。郑耀先缩回头，看着阿珍。

“他们知道你在哪里，”郑耀先说，“后窗不能走了。前门呢？”

阿珍说：“前门出去就是弄堂。弄堂口有老赵的摊子。如果老赵还安全，他会拦住外面的人。但如果来的人不止两个，前门可能也有人。”

郑耀先快速分析了一下局势。后巷有两个人正在靠近，前门可能有更多人。如果他和阿珍从前门出去，可能会撞上另一拨人。如果留在屋子里，后巷的人一进来，他们就会被堵死。他需要制造一个缺口。

“屋子

阿珍说：“有，但

郑耀先看了一眼地面。水泥地面很平整，没有缝隙。这间屋子没有第三条路。他只有两个选择——从后窗冲出去，或者从前门冲出去。后巷的两个人还在靠近，但他们还没有到窗户，他需要在一瞬间解决掉他们，不能让他们发出声音。如果枪响了，前门的人就会知道。

他从袖子里抽出匕首，握在右手，左手从衣袋里摸出那根细铁丝。他把铁丝递给阿珍。

“你会用这个吗？”他问。

阿珍看了一眼铁丝，点了点头。“特高课教过。”

“后窗外面堆着木箱，踩上去会发出响声，”郑耀先说，“我先出去。你在我出去之后十秒钟，从窗户里往外看。如果巷子里没有人，你就跟出来。如果有人，你把窗户关上，从前门走。听明白了吗？”

阿珍看着他，没有犹豫。“明白了。”

郑耀先踩着桌子爬上窗户，侧身钻出去。他落在木箱上，木箱发出一声闷响。他蹲下来，贴着墙根听了一下。后巷里的脚步声停住了。那两个人听到木箱的响声，正在判断声音从哪里来。郑耀先没有等。他从木箱上跳下来，贴着墙根往巷子口的方向快速移动。巷子里很暗，两边住户的窗户里透出微弱的光，勉强能看清脚下的路。他走了十几步，看到前面不远处有两个人影，一左一右贴着两边的墙，正在朝他这边摸过来。他们手里都有东西，在微光下反射出一线金属的冷光。是刀。

郑耀先停下来，把自己贴在右手边一户人家的后墙上。他的左边是一堆旧木箱，堆得有一人多高。那两个人影越来越近，脚步很轻，像猫一样。走在左边的那个人先经过郑耀先藏身的位置，郑耀先没有动。等右边那个人走过去，背对着他的时候，郑耀先从墙后面闪出来，左手从后面捂住那人的嘴，右手的匕首从左侧肋骨间隙刺入，直入心脏。那人身体一僵，连挣扎都没有，就软了下去。郑耀先把尸体轻轻放倒在地上，没有发出声音。

前面那个人听到了一点动静，回过头来。他看到自己的同伴倒在地上，刚想开口，郑耀先已经扑了上去。那人反应很快，手里的刀横着划过来，郑耀先侧身避开，刀刃擦着他的棉袄划过去，割开了一道口子。郑耀先没有给他第二次机会，左手抓住他持刀的手腕，右手匕首从下往上刺入他的咽喉。那人喉咙里发出一声低闷的咕噜声，身体往前扑倒。郑耀先把他翻过来，确认他断了气，然后从他身上摸了一下，摸出一张硬纸片。他把纸片收进衣袋，没有时间看。

后巷里安静了。郑耀先回到木箱旁边，朝窗户的方向轻轻敲了两下。窗户从里面推开，阿珍探出头来。郑耀先朝她招了一下手，阿珍从窗户里钻出来，落在木箱上，然后跳下来。她看到地上两具尸体，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只是蹲下来翻了一下其中一人的衣领，看了一眼衣领内侧的标记。

“是特高课的人，”阿珍站起来，声音很冷，“衣领上有山本组的暗记，一朵樱花。”

郑耀先没有时间管这个。他说：“前门可能还有人。你知道附近有什么地方可以藏身吗？”

阿珍说：“跟我来。”

她沿着后巷往巷子深处走。郑耀先跟在她后面，两个人贴着墙根快速移动。巷子尽头是一堵矮墙，阿珍踩着一个木桶翻过去，郑耀先跟着翻过去。矮墙后面是一条更窄的夹道，夹道通向另一条街。阿珍没有停，她沿着夹道走到底，拐进一条小巷，又拐了两个弯，最后停在一扇木门前。她敲了三下，里面没有反应。她推了一下，门开了，里面是一间很小的杂物间，堆着一些破旧的家具和木柴。阿珍闪身进去，郑耀先跟进去，把门关上。

屋子里很黑，只有门缝里透进一线微光。阿珍靠在墙上喘了几口气，然后说：“这里是我以前备用的藏身点。特高课不知道这个地方。”

郑耀先站在黑暗中，把刚才从尸体上摸到的硬纸片拿出来，借着门缝的光看了一眼。纸片上印着一行字：“特高课行动队第三组，目标阿珍，活捉。”着阿珍。

“山本知道你在这里，”郑耀先说，“佐佐木的行动队今晚来了至少四个人。后巷两个，前门可能还有两个。他们知道你住在哪里，也知道从后窗进去。你的藏身点暴露了。”

阿珍沉默了一会儿，说：“是陈郎中。”

郑耀先没有说话。阿珍继续说：“陈郎中前几天来找我，说特高课在查他。他让我换个地方。我说我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他说他帮我找一个。他走了之后，特高课就找上来了。只有他知道我住在这里。”

郑耀先心里清楚，陈郎中现在在他手里，不可能去通知特高课。但陈郎中之前跟76号的人有过接触，徐德发说过，陈郎中跟76号的黄烈有过交易。如果陈郎中在跟黄烈接触的时候，无意中透露了阿珍的住址，黄烈把消息转给了特高课，那特高课就知道阿珍藏在哪里了。这条线绕了一圈，还是从陈郎中那里断掉的。但郑耀先不能告诉阿珍陈郎中被他抓了。他只能说：“陈郎中不会出卖你。他可能被人盯上了，连累了你。”

阿珍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她似乎已经接受了这个解释，但郑耀先看得出来，她并没有完全相信他。不过现在不是争论的时候，他们需要尽快离开这个地方。特高课在后巷死了两个人，佐佐木很快就会知道行动失败，他会加派人手搜查这一带。如果郑耀先和阿珍留在这里，天亮之前就会被找到。

“你手里那份名单的原件在哪里？”郑耀先问。

阿珍说：“在我脑子里。我不会写下来的。”

“那你跟我走，”郑耀先说，“我送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特高课找不到你。”

阿珍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郑耀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说：“我是陈先生的朋友。我跟他一样，不想让特高课拿到那份名单。你如果留在这里，佐佐木明天早上就会找到你。你如果跟我走，我可以保证你的安全。你自己选。”

阿珍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从墙上直起身，说：“走吧。不过我要先见陈先生一面。”

郑耀先说：“可以。等天亮了，我带你去见他。”

阿珍没有再说话。她推开门，先探出头往两边看了一下，然后闪身出去。郑耀先跟在她后面，两个人沿着小巷往东走。阿珍对法租界的巷子很熟，她带着郑耀先穿过了三条横街，拐了五个弯，最后停在一家已经关了门的米店后面。米店后面有一间小偏房，门锁着。阿珍从门框上面的缝隙里摸出一把钥匙，打开门。偏房里堆着几袋米，空气里有一股霉味。阿珍走进去，在一个米袋上坐下来。

郑耀先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说：“你在这里等着。天亮之前我会回来。”

阿珍看着他，说：“你如果不回来呢？”

郑耀先说：“我会回来。”

他转身走出去，把门带上。他沿着原路返回仓库，路上没有遇到任何人。回到仓库的时候，天还没有亮。他推开办公室的门，赵简之正坐在里面等他，脸上带着焦急的神色。

“六哥，你去哪了？”赵简之站起来，“宋孝安回来说，徐秋影今天晚上去了美心咖啡馆，跟沈若兰见了面。两个人坐在一起喝了半个钟头的咖啡，徐秋影给了沈若兰一个牛皮纸信封，跟上次她从档案科拿出来的那个一样。然后徐秋影先走了，沈若兰又坐了十分钟才走。”

郑耀先坐下来，把今天晚上的事在脑子里理了一遍。徐秋影今天晚上去了美心咖啡馆，跟沈若兰见面，给了她一个牛皮纸信封。这个信封里装的可能是张士超今天从档案科拿走的卷宗内容，或者是老周和小何的档案。徐秋影把这些东西传给沈若兰，沈若兰再传给特高课。这是一条完整的传递链。郑耀先已经确认了沈若兰就是“鹈鹕”，徐秋影就是“白鹭”。他现在手里有两张牌——名单上的名字和徐秋影传递情报的证据。但他不能立刻动徐秋影，因为他需要知道张士超对老周和小何的调查进展到了什么程度。如果张士超已经查到了陆中跟郑耀先的接触，那郑耀先需要先处理张士超那边的威胁。

“张士超今天从档案科拿走的那份卷宗，内容查到了吗？”郑耀先问。

赵简之说：“查到了。宋孝安找了档案科的一个小干事，那个小干事说张士超签收的是‘陆中特派员调查记录’。里面是陆中在死之前跟站里所有人的谈话记录。包括跟你的。”

郑耀先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陆中的调查记录里有他跟郑耀先的谈话内容。如果张士超看了这份记录，他会知道陆中在死之前找郑耀先谈过话。但光凭这一点，张士超还不能确定郑耀先有问题。他需要更多的证据。郑耀先问赵简之：“张士超看完那份记录之后，有没有找什么人谈话？”

赵简之说：“他找了机要科的两个译电员，问他们陆中在死之前有没有单独找过郑耀先。两个译电员都说不知道。然后他又找了行动组的马小五，问马小五陆中死之前有没有去过行动组的办公室。马小五说没有。”

郑耀先点了点头。张士超在查陆中死之前跟谁接触过。他在拼凑陆中死前的行动轨迹。如果张士超查到陆中在死之前跟郑耀先有过一次单独的会面，那郑耀先就麻烦了。但郑耀先记得很清楚，陆中找他谈话是在他的办公室里，当时门关着，外面的人看不到。如果张士超找不到证人，他就无法确认这件事。但郑耀先不能掉以轻心，张士超是毛人凤的心腹，他有的是手段。

“你明天一早去找马小五，”郑耀先说，“告诉他，如果张士超再问他陆中的事，他什么都不知道。让他咬死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