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南京来客（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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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雷过后，上海滩连着下了几天冷雨。雨丝细密绵长，打在青石板上溅起一片蒙蒙的水雾，法租界的梧桐树在雨里黑黢黢地站着，枝桠间偶尔滴下一大颗水珠，砸在行人肩膀上沁出一圈深色的湿痕。苏州河的水位涨了半尺，运煤的驳船靠在码头边摇摇晃晃，船工们缩在油布篷下抽烟打牌，谁也不想在这种天气里出船。
郑耀先坐在迈尔西爱路安全屋的藤椅上，面前摊着何传霖前几天送来的第三批日本军需物资舱单副本。这批舱单记录了关东军撤离后经由上海港南运的几批冬季被服和医用酒精的具体吨位和发船日期。他用铅笔在舱单上逐条标注，把经运河北上的几条运输线用红线连起来，准备当晚加密后发给苏北。
窗外雨声淅沥，天井里的枇杷树被雨水洗得发亮，叶子绿得发黑。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弄堂口传来，踩在积水里啪啪作响。脚步声在铁门外停住，紧接着响起了三下敲门声——两短一长。门推开，宋孝安收着伞闪身进来，肩头的衣服被雨水洇湿了一片，手里捏着一封用油布包着的信。
“何传霖刚通过孙老板送来的。”宋孝安把信放在桌上，拿过毛巾擦了擦手，“南京那条线有回音了。周济生同意来上海见你——但有两个条件。第一，见面地点不能是特高课或军统的公开据点，必须在法租界的一个中立场所。第二，他要先和何传霖单独面谈一次，确认何传霖没有被我们胁迫。何传霖已经答应了——他和周济生约了今天下午，在台斯德朗路德邻公寓他的私人住所见面，只有他们两个人。谈完之后如果周济生愿意，他会直接来见你。”
周济生能提出两个条件，说明他确实有诚意来上海——一个没有诚意的人只会敷衍推脱或者干脆不回复，不会在中立场所和第三方确认这些细节上费心思。
“告诉何传霖，他今天下午和周济生的单独面谈我不做任何形式的监听，让他拿出看家本事劝周济生。谈完之后如果周济生愿意直接来见我可以——地点就定在丰隆粮行后门的账房，那边安静，孙老板是自己人，外面有足够的眼线盯着。”郑耀先说。
何传霖和周济生的会面持续了整个下午。傍晚时分郑耀先站在账房木百叶窗前，透过缝隙看到一辆黄包车在丰隆粮行后门停下来。车上走下一个穿着深灰色棉袍的男人，四十出头，个子不高，肩膀微微前倾，戴着一副银丝边眼镜。他的脸比郑耀先在明光商行旧档案里见过的照片更瘦了，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两鬓已经有了稀疏的白发。何传霖跟在他身后，替他打着伞。
孙老板把两人引进账房后从外面关上门。周济生站在门口把账房打量了一圈，然后在椅子上坐下来，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叉搁在皮面上。他的手指很长很细，指尖在微微发颤，但整个人坐得很端正——一个在黄浦江两岸做了多年生意的商人，就算在最紧张的时候也不会丢了体面。
“郑先生，何老板把你提出的条件都跟我讲了。大沪商贸的股权、霞飞路四百一十二号的租赁合同、还有黄烈留在上海的外围人员名单——这些何老板已经交给你了，所以我现在说这些话不是来跟你谈判的，只是求你手下留情，对这些人员网开一面。”周济生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一沓用皮筋扎着的文件放在桌上，“黄烈在上海留下的全部资产和人脉，都在这里面。一共四处物业，分布在法租界和公共租界；三家公司——除了大沪商贸，还有一家叫‘振东运输行’的货运公司和一家叫‘光华印刷’的小印刷厂。人员名单上一共有十五个外围情报员，其中五个是我在明光商行时代的老伙计，其余的十人是黄烈离开上海之后陆续发展的新人。这些人的情况我都写了一份简评附在后面——哪些人可以争取，哪些人需要清理，哪些人已经脱离了情报工作只想过普通日子。”
郑耀先解开皮筋，逐页翻看那份资产清单。周济生写得极其详尽——每一处物业的地址、面积、当前租赁状态；每一家公司的注册资金、股东名册、近半年的财务流水；每一个外围人员的工作背景、与黄烈的联系程度、对汪伪政权的态度。尤其是人员简评中有一段话让郑耀先的目光停住了——“黄烈离开上海后曾通过私人渠道向我提供过陆汉卿大夫早年为苏北新四军筹药的部分旧底单复印件，我与何传霖合计后并未将这些底单移交给76号——这算是我给自己留的后路。原件在黄烈手里，复印件在我这里。”
“这些底单复印件现在在哪里？”郑耀先问。
“在我南京住所的保险柜里，和明光商行的旧账册锁在一起。黄烈离开上海时只带走了原件——他认为这些底单是把陆大夫牵连进走私案的关键物证，让我把复印件作为备用保留以防原件被特高课截获。我离开南京来上海之前把复印件从保险柜里取出来用油布包好，埋在莫愁湖边一棵老槐树
郑耀先翻到清单最后一页，果然夹着一张手绘的小地图——莫愁湖、老槐树、树根西北角、埋深两尺。这些底单如果让它们继续存在，隐患永远不会消失。他决定通知苏北方面尽快派人去莫愁湖畔那棵老槐树下取出底单并就地销毁。
“你举报陆汉卿走私药材这件事，虽然背后的压力来自黄烈，但举报信是你亲笔写的。陆大夫在法租界巡捕房留置了将近一天——这件事需要一个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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