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残局（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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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汉卿点了点头。秦素贞端来了一壶热茶放在石台上，又从厨房里端出一碟刚蒸好的桂花糕，说这是今年最后一茬桂花做的，让郑耀先尝尝。郑耀先拈起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糯米粉和桂花的甜香在舌尖上化开，带着一种秋天特有的绵长滋味。

“你窗台上那盆君子兰，入冬之后要不要搬进屋里？我让秦素贞去帮你搬。”陆汉卿问。

“不用。君子兰耐寒，冬天放在外面冻一冻，来年春天开花更旺。”郑耀先放下手里的桂花糕，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从同仁堂出来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郑耀先沿着法租界安静的街道朝迈尔西爱路走去。街灯在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间投下交错的影子，人行道上铺着一层薄薄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他路过霞飞路和迈尔西爱路口拐角的公用电话亭时停了一下——上次就是在这里给商行打电话安排了赵简之和宋孝安在商行等他。现在横浜桥的弹坑已经被填平了，关东军也要撤了。电话亭的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倒映着街对面丰隆粮行已经拉下的卷帘门。他继续往前走，走进迈尔西爱路弄堂，推开铁门，走进天井。枇杷树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叶子，月光把青石板铺成一片模糊的银白。

接下来几天，郑耀先一直在情报评估组与密电分析科之间来回奔波。关东军移交的情报资产清单比预想的更庞杂——光是翻译室的人事档案就有厚厚三大本，每一本都记录着翻译们的履历、政治背景和在关东军联络官办公室期间经手过的翻译任务。郑耀先让小马把这三本人事档案从头到尾逐页翻查，重点排查有没有人在关东军任职期间与中统或76号有过私下接触。小马花了整整两天把三本档案翻完，在最后一本的最后几页上发现了一处值得注意的记录——一个姓朱的翻译在去年年底曾以“个人急事”为由请假三天，请假条上写的理由是回苏州老家探望病重的母亲。但档案里夹着的出差报销单显示，这三天他在虹口一家叫“松月”的日本料理店有多次用餐记录——松月料理正是何传霖与顾顺章接头的地点。

“顾顺章。”郑耀先看着那份报销单，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老地方。何传霖说每次给顾顺章传情报都是在松月料理见面。姓朱的翻译如果也在松月出现过，他和顾顺章之间大概率有过间接接触。李政和毛人凤联系用的翻译渠道，可能不止段文轩一条线——关东军翻译室里还藏着另一个眼线。”

“这条线还追不追？”小马问。

“暂时不追。关东军撤离在即，现在动关东军翻译室的人容易引起不必要的注意。朱翻译的名字先记下来，等关东军全部撤走、翻译室并入特高课之后，再用安全甄别第三阶段的例行调查名义逐个摸排。何传霖那边也让他留意——下次顾顺章再去松月，让他留意有没有关东军背景的人在场。”郑耀先把朱翻译的资料抽出，锁进抽屉。

关东军撤离的前一天晚上，山本在新亚饭店设宴为关东军调查课的野间大佐饯行。宴会规模不大，只有两桌人，郑耀先被安排在靠窗的位置，正好能看见南京路上的霓虹灯和黄浦江上轮船的灯火。野间大佐喝了不少酒，脸上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被酒精泡软了，变成了一种带着苦涩的自嘲。他端着酒杯走到郑耀先面前，脚步有些踉跄。然后他举着杯子朝郑耀先晃了晃，说了一番话，让在场所有人都静了下来。

“郑君，我这辈子最大的失败，就是在特高课安全甄别的档案里找不到任何破绽。你做的档案太干净了——干净得让我明知道这背后一定有问题，却拿不出任何证据。横浜桥爆炸案的分析报告、吴世宝的借阅违规、福田正一的书面陈述——每一条都无懈可击。我输给了你的档案，不是输给了你的枪。”野间说完把杯中的清酒一饮而尽，把杯子重重地顿在桌上，转身走了。

郑耀先端着酒杯没有动。山本在一旁听到了这段对话，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对野间失态的克制，也有对郑耀先工作成果的满意。他站起来拍了拍郑耀先的肩膀，低声说：“野间喝多了。但他说的话有一点是对的——你做的档案确实干净。明天关东军正式撤离，你代表特高课情报评估组去现场监督档案移交。”

第二天，关东军驻上海联络机构正式撤离的日子。多伦路三十七号的院子里停着三辆军用卡车，宪兵们正把一箱箱档案和办公设备往车上搬。野间大佐站在院子门口，穿着全套军装，腰板挺得笔直，没有和任何人说话。高桥少佐在档案移交清单上逐一核对编号，每核对完一箱就让特高课方面的接收人在清单上签一个字。郑耀先站在卡车旁边，手里拿着那份厚厚的移交清单副本，逐项核对。翻译室的人事档案、情报课的电讯记录、联络官办公室的往来公函——所有材料都按编号装箱，封条完好。

移交进行到最后一箱时，矢野浩二从卡车上跳下来。他没有穿军装，而是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和服便装，袖口上沾着搬运档案时蹭到的灰尘。他走到郑耀先面前微微鞠了一躬。

“郑君，关东军情报课的档案已全部移交完毕。所有涉及阁下个人信息的材料，已在移交前依据内部规程全部销毁，不留副本。从此以后关东军档案系统中不存在任何与你相关的记录。”他说完这句话，直起身子，用一种很轻的语气说，“多伦路的便条我一直留着，见人惊起入芦花的下一句是‘飞入芦花都不见’。希望郑君这只白鸟永远消失在芦花里，让想找你的人永远找不到。”

郑耀先朝矢野浩二微微点了一下头。两人没有握手，只是对视了一瞬。矢野浩二转身跳上卡车，卡车发动，引擎轰隆一声震落了院子里法国梧桐上最后几片枯叶。车队缓缓驶出多伦路，消失在虹口方向灰蒙蒙的街景里。

当天下午，山本在特高课全体军官会议上宣布了陆军参谋本部的正式命令——关东军在上海及周边地区的情报管辖权即日起全部移交华中派遣军司令部，特高课为执行主体。佐佐木的行动队即日起接管原关东军联络官办公室管辖的多伦路军官住宅区的全部安保工作。小野寺三郎的情报评估课整编原关东军翻译室，负责翻译室人员的安全甄别和岗位重新分配。郑耀先对山本的这个安排没有意见。关东军翻译室并入情报评估课后，朱翻译就在小野寺的直接管理之下，要查他什么时候都可以查。

几天后，戴笠通过专机送来了第二封亲笔信。范绍康已经回了重庆，这次送信的是军统局本部机要室的一个年轻机要员，姓孙，二十出头，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脸上还有几分学生气。小孙在法租界档案科见到了郑耀先，把一个蜡封文件袋亲手交给他。郑耀先拆开封口，里面还是只有一页纸，戴笠的亲笔。

“老六：毛人凤已被军事法庭判处终身监禁，毛系在局本部之残余势力经此一役已基本肃清。陆中在重庆接受审查期间，主动交代了汉口站绝密代号档案之藏匿地点。经余若兰亲自核实，该批档案中包括‘怀表’等数个同期激活代号之全部原始材料。至此，关于汝身份之疑虑在局本部档案层面已完全澄清。安全审查结论为合格，举证材料均已撤销或降级，副站长徐秋影同志主持审查之程序合规性亦获局本部认可。今有一事相告——中统上海站在李政被捕后已群龙无首，中统局本部已决定暂时冻结上海站之全部活动，待派员重组。在此期间，上海滩对日情报工作由军统上海站统一协调。汝与百川、秋影当同心协力，勿失良机。另：横浜桥一役之战果已由军令部呈报军事委员会委员长，委员长亲批‘忠勇可嘉’四字。此四字我已命人刻匾，不日将送至上海站。老六，这块匾挂在你行动组的墙上，比任何嘉奖令都管用。”

郑耀先把信看完，划亮火柴将它烧成灰烬，然后把孙机要员送出档案科。回到办公室时宋孝安和赵简之正围在桌边看一张刚送来的地图。见他进来，赵简之抬起头说了句：“六哥，顾顺章昨晚又在松月料理见了一个人——何传霖刚送来的消息。见的人不是朱翻译，是76号行动队的另一个小头目。吴世宝虽然被内部处分了，但顾顺章这条线还在替他跑腿。梁文清被停职之后，顾顺章成了吴世宝手上最后一张能对外联络的情报牌。”

郑耀先走到桌边看了看地图上标出的松月料理位置，让宋孝安把何传霖的消息做好记录，把顾顺章这条线暂时归入安全甄别第三阶段外围监控范围。赵简之从桌下拖出工具箱，开始保养他在横浜桥用过的那支毛瑟手枪。枪已经擦得很亮了，但他还是把枪机拆开，每一个零件都用油布仔细擦过。横浜桥那一仗打完之后这把枪还没再用过——蛰伏了这么久，它的主人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