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梅雨（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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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耀先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梅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雨滴落在梧桐树叶上，沙沙的，像无数条蚕在啃桑叶。他把高志远的急件折好放进口袋，让宋孝安准备一份黑鸠当初离开时的资金存根，将那笔早先以黑鸠名义存在法租界汇丰银行的抚恤金，转付苏州站交与高志远分配，用作对孟广泰遗属的安家费和曹娥江沿线情报站的秘密修缮。

数日后的黄昏，秦素贞穿着一件素色旗袍，挎着菜篮子，扮成买菜的年轻媳妇，在菜场外面的米店门口跟他例行接头。她把老盐河新开辟的那条隐蔽航线用极简的暗语告诉他——“货已运毕，未湿。”然后从菜篮子里翻出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莲子心，说陆大夫让转告你，入夏后心火更旺，安神丸只能晚上吃，白天要是觉得胸口闷，就拿这个泡水喝，苦是苦，但能把胸腔里的热气泄出一线来。郑耀先接过那包莲子心，捏在手里，纸包还是温的。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便转身走回雨幕里。

梅雨天的午后，天色阴沉得像傍晚。郑耀先打着伞从迈尔西爱路独自走回商行，经过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的大铁门时，迎面碰见黄烈正站在门廊下抽烟，两人隔着雨帘对视了一瞬。黄烈没有上前，只是远远地把烟头摔进水洼里，在烟雾和雨雾之间冷冷地划开了两人之间那条不言自明的界线。

回到商行，徐百川正站在档案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份刚译出的重庆电文，面色肃然。戴笠下令，延安共党有一名代号“老K”的地下交通员近期频繁往来于上海与苏北之间，负责为中共高层传递军事密信。此人已在重庆策反，预计近期携带大量绝密文件叛逃，在上海法租界暂时落脚，等待军统安排其飞往重庆。戴笠直接电令郑耀先亲自带队，在法租界接应从南京方向过来的叛徒“老K”，并于其投诚过程中全程监控，务必确保此人活着登上飞往重庆的飞机。

电报末尾照例附了八个字——“若有不测，就地处置。”

郑耀先拿着电报的手在雨声中纹丝不动。他认得“老K”。陆汉卿在密电中曾告诉他，中共高层里早前有一人在南京方面曾被秘密控制，那人虽然携带了大量内部文件，却只带了被授意带走的假材料，沿途都会有人暗中盯着他。他甚至知道这大概率又是毛人凤授意、戴笠妥协后不得不部署的一场引蛇出洞。如果“老K”真是叛徒，此人将供出之名单一旦落在毛人凤手中，整个上海情报网将面临灭顶之灾。他让赵简之备车，亲自着手对接应计划的每一个细节。

几天后，法租界公共租界交界处，一条窄弄堂尽头。雨声掩盖了所有的脚步声。赵简之在人字形的弄堂口守着，宋孝安潜伏在对面楼顶，用雨衣罩着望远镜监视。郑耀先打着伞站在弄堂深处，伞沿压得很低，雨水从伞骨上滑下来，在他脚边形成一个小小的水洼。

一个穿着雨衣的身影从巷子另一头走来。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积水里，溅起细碎的水花。走到离郑耀先还有五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脱下帽兜，露出一张年轻而苍白的脸。那是“老K”——比郑耀先预想的更年轻，也更恐惧。

郑耀先没有动，只是在伞下静静地开口，声音不高也不低，刚好被雨声盖住，三米之外就听不见。“你的任务完成了。现在把你带出来的文件全部交给我，我安排车送你去虹桥机场。”那个年轻人愣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郑耀先朝他走近一步，将伞举到他头顶上，雨声包围了两个人——“我不是来抓你的，我是来救你的。你身上带的不是真文件，是毛人凤让你带的假名单。你如果真的上了那架飞往重庆的飞机，飞机降落在珊瑚坝机场的时候，就不是军统的人来接你——是毛人凤的人来接你。你手里的假文件，会被当成真文件交给戴老板。而你——你会在被审讯之后秘密处决，罪名是‘假投诚，真潜伏’。”

“老K”的脸在雨幕中一点一点褪去血色，伞外的雨水落到了他的肩头，他恍若未觉。郑耀先把伞压低了一些，继续逼问道——“你从南京带出来的那些绝密文件，交给谁了？”年轻人嘴唇哆嗦着告诉他，文件藏在火车站行李寄存处的储物柜里，钥匙在他鞋垫底下。郑耀先接过钥匙，回头向巷口打了个手势，黑暗中赵简之立刻靠拢过来。

“送他出法租界。用我的车。”郑耀先把雨伞递给赵简之，“他淋了雨，着凉了。”然后他独自转身，淋着雨走出弄堂，去火车站取出那叠沾满雨水的绝密档案。档案袋被打开后，他一页页翻完便确认——里面没有一份是真正危及苏北和新四军核心联络线的实质性名单。这批所谓的“绝密文件”是戴笠授意、毛人凤亲自挑选后让人带过来的假文件，专门用来测试他会不会在关键位置掉链子。毛人凤甚至可能在假名单里故意夹杂了几个只有叛徒才会知道的地下联络站暗号，用来考验郑耀先会不会出手制止。

第二天一早，郑耀先带着那叠档案走进了徐百川的办公室。他将档案和护送记录搁在桌上，平静地陈述——“护送完成。人已上飞机，档案归存。法租界未惊动日本宪兵。”徐百川不知底里，只是替他捏了把汗。而郑耀先在走出办公室时，瞥了一眼墙上那幅黄浦江边雾蒙蒙的照片，想起昨夜赵简之把那年轻人塞进后备箱前，那人用还在发抖的声音问他——“你叫什么名字？”他没有回答。

这场看不见硝烟的较量结束后，“老K”以化名登上了飞往重庆的飞机。他随身只带了一份郑耀先在最后一刻亲手替换过的档案——里面保留了绝大部分无关紧要的市政往来公函，只有两处无关痛痒的联络站代号被郑耀先用密文重新编成了已废弃的旧暗码。即便毛人凤的审讯方式再专业，他也无法从这批假文件中找出任何真实的线索，反而会被引向宫本遗留的那些已遭反间渗透的陈旧频道。假投诚的考验在雨中悄然完成，而毛人凤布下的那张罗网，落到了空处。

郑耀先独自站在迈尔西爱路的枇杷树下抽了一根烟。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小块淡青色的天光。他把烟头扔进积水里，看着那一点火星嗤的一声灭掉，然后转身走出了天井，伞没有再撑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