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下手（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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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茶盏，站起身来，在书房里来回踱了几步，又停下来，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几下。他想派人去打探一下消息，又怕打探消息的动作反而会引起别人的注意。他想了想，最终还是压下了心中的不安，告诉自己——没事的，只是巧合。巡检司查违禁药材是常有的事，不一定就是冲着消骨散来的。廖郎中在京城开了十几年药铺，应该有办法应付过去。

可第二天，又一个消息传到了他耳朵里。

这一次是赵四。赵四是顾浅渊的亲随，平日里很少跟顾沉舟这边的人打交道，可这天下午，赵四恰好路过顾沉舟的院子，恰好遇到了在院子里晒太阳的阿福，又恰好“随口”提了一句：“最近世子爷也不知道在忙什么，天天让我在外面跑腿，查这个查那个的，腿都快跑断了。”

阿福好奇地问了一句：“查什么呢？”

赵四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好像是查什么药材的事。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反正世子爷交代了，不让往外说。”

他说完就走了，留下阿福一个人在院子里琢磨了半天。

阿福把这个消息告诉顾沉舟的时候，顾沉舟的脸色彻底变了。

大哥在查药材的事。

大哥为什么要查药材的事？他查的是什么药材？他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顾沉舟坐在书案后面，手指紧紧攥着椅子的扶手，指节泛白。他的脑子里像是有一锅沸水在翻滚，各种念头此起彼伏，互相碰撞，溅出灼热的火星。他想告诉自己不要慌，也许只是巧合，也许大哥查的是别的药材，跟他没有关系——可他做不到。

因为他太清楚自己做了什么。

他买通了廖郎中，配制了消骨散，通过赵嬷嬷每天在顾浅渊的茶水里下毒。这件事他做得极其隐秘，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自认为天衣无缝。可如果——如果大哥真的查到了什么蛛丝马迹呢？如果廖郎中扛不住压力把他供出来了呢？如果那张方子落到了大哥手里呢？

他不敢往下想了。

接下来的两天，顾沉舟像是变了一个人。他不再像往常那样悠闲自在地出入茶楼酒肆，也不再跟那些狐朋狗友聚会应酬，而是整天待在府里，竖着耳朵捕捉每一个风吹草动。他看谁都像是来抓他的，听什么都像是在议论他。走在府里的回廊上，他觉得每一个经过的丫鬟都在用异样的眼光看他；坐在饭桌上，他觉得父亲看他的眼神里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甚至在街上遇到巡检司的巡逻队伍，他的心都会猛地跳几下，下意识地低下头，加快脚步绕开。

他开始失眠。每天晚上躺在床上，一闭上眼睛就会看到各种各样可怕的画面——巡检司的人踹开他的房门，冰冷的镣铐扣在他的手腕上；大哥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那张方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父亲跪在祠堂里，对着祖先的牌位老泪纵横，说顾家出了个不肖子孙……

他从噩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涔涔，心脏狂跳不止，在黑暗中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身边的侍妾被他吵醒，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二爷怎么了”，被他没好气地吼了一句“没事，睡你的觉”，然后翻身下床，披着衣服在屋子里踱来踱去，直到天亮。

第三天早上，他发现自己鬓角多了一缕白发。

他对着铜镜看了很久，伸手摸了摸那缕白发，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他今年才二十五岁，竟然已经开始长白头发了。他苦笑了一声，放下铜镜，走出房门，迎面遇上了正从外面回来的顾浅渊。

兄弟二人在回廊上打了个照面。

顾浅渊穿着一身藏蓝色的锦袍，腰间束着玉带，整个人看上去精神抖擞、气度沉稳。他看到顾沉舟，微微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地打了个招呼：“二弟早。”

顾沉舟也点了点头，叫了一声“大哥”。他的声音有些发干，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顾浅渊没有多说什么，与他擦肩而过，径直往书房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稳健有力，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挺拔。

顾沉舟站在原地，看着大哥的背影渐行渐远，心中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那是一种猎物被猎人盯上了的本能直觉，没有理由，却无比真实。

他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关上房门，一个人在屋子里坐了很久。

当天晚上，一封信出现在了他的书案上。

没有人知道这封信是什么时候送来的，也没有人看到是谁放的。它就像是凭空出现的一样，静静地躺在书案的正中央，信封上没有一个字。

顾沉舟拿起那封信的时候，手指是颤抖的。他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来——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却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狠狠地扎进了他的眼睛里：

“仁寿堂方子已入人手，不日将呈有司。若不想身败名裂、累及满门，自行了断，尚可保全最后体面。”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顾沉舟拿着那张信纸，手抖得几乎握不住。他的脸色在烛光中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失去了血色，额头上的冷汗一颗一颗地渗出来，顺着眉骨滑落，滴在信纸上，洇开一小片湿润的痕迹。

他想要把这封信烧掉，可他的手抖得太厉害了，打了好几次火石都没有打着。最后他放弃了，颓然坐在椅子上，像一尊被抽去了魂魄的泥塑，呆呆地望着桌面上那盏跳动的烛火，目光空洞而绝望。

他知道，他完了。

那张方子如果真的落到了官府手里，顺着方子查到他头上，他买毒药毒害嫡兄的罪名就坐实了。这个罪名，比任何罪名都要致命——戕害兄长，人伦大逆，按照大梁律，轻则斩首，重则凌迟，甚至可能牵连妻儿、累及宗族。

他不想死。他一点都不想死。他还有那么多计划没有实现，还有那么多事情没有做完。可如果不死——等着他的，将是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身败名裂，万人唾骂，在囚车里游街示众，在刑场上被砍下头颅，死后还要被钉在耻辱柱上，让后人戳着脊梁骨骂他禽兽不如。

他承受不起那样的结局。

他缓缓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房梁上，沉默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连一颗星星都没有。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沉闷而悠远，一下一下地敲在他的心上。

他站起身来，解下了腰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