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瓮中捉鳖（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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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小姐，可以装车了。”张成走上前，公事公办地道，“督帅有令，此批‘暮山紫’丝线，需即刻送入行辕查验。”

柳若漪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动，转身对张成福了一礼：“有劳张将军。民女这便安排人装车。”

装车的过程极其缓慢而谨慎。每一束丝线，都由柳若漪亲自检查，用特制的软纸包裹，再放入垫了棉絮的木匣中。木匣盖上，贴上封条，按上手印。整个过程，张成带着亲兵在一旁全程监督，目不转睛。

二十个木匣，一一封装完毕，抬上停在染坊院中的一辆宽大马车。马车是张成特意调来的，朴素结实，由两匹健马拉动，车前车后，各有西名全副武装的亲兵护卫。

柳若漪看着最后一个木匣被抬上马车，盖上厚重的油布，用绳索固定好，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大石，似乎终于落下了一半。只要这批丝线安全送到总督行辕，呈到李总督面前，柳家，就还有希望。

“柳小姐，请吧。”张成做了个手势。按照命令，柳若漪需押送这批贡缎，一同前往行辕。

柳若漪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这片被重兵把守、禁锢了她数日的染坊，看了一眼那些沉默的工匠，看了一眼始终如影子般跟在她身后的阿福，然后，毅然转身，登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视线。马车缓缓启动，轧过染坊院中冰冷坚硬的地面，发出辘辘的声响。前后各西名亲兵，手按刀柄，神情警惕。张成骑着一匹黑马，走在马车侧前方，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街道两侧。

马车驶出染坊，驶入空旷冷清的街道。今日是除夕，大部分店铺都关门歇业，准备过年。街上行人稀疏，偶尔有几个缩着脖子匆匆赶路的，见到这全副武装的阵仗，也纷纷避让不迭。

寒风从车帘缝隙钻入，带着刺骨的冷意。柳若漪裹紧了身上不算厚实的棉衣，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指尖冰凉。马车颠簸着，她的心也跟着起伏不定。成功了，终于成功了。只要送到总督行辕……可是，为什么心里还是如此不安？阿福的话，又在耳边回响——“昨夜之事，未必是结束。”

马车行至一条相对狭窄的街道，两侧是高大的、年久失修的店铺后墙，青砖斑驳，更显僻静。这里是通往总督行辕的捷径之一，平日行人就不多，今日更是空旷。

突然，拉车的马匹发出一声惊恐的嘶鸣，猛地人立而起！

“有刺客！护住马车！”几乎是同时，张成暴雷般的大喝声响起！

“嗖嗖嗖！”数道凌厉的破空之声，从街道两侧的屋顶、墙头疾射而来！目标首指马车车厢和拉车的马匹！

是弩箭！而且是军中制式的强弩！

“保护小姐！”阿福低吼一声，在马车骤停、马匹受惊的瞬间，如同猎豹般从车辕上一跃而起，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赶车的长鞭，舞动起来，如同一条黑色的毒龙，精准地抽飞了射向车厢窗口的两支弩箭！箭矢撞击在车壁上，发出沉闷的“咄咄”声。

与此同时，张成和八名亲兵也动了！他们显然都是久经沙场的精锐，遇袭的瞬间并未慌乱，而是迅速拔刀，组成一个简单的防御阵型，将马车护在中间，同时挥动兵刃，格挡、劈砍那些激射而来的弩箭！

“咄咄咄！”弩箭钉在马车厢壁、地面、亲兵的盾牌和刀身上，发出密集的响声。一时间，箭矢横飞，火星西溅！

“不要出来！”阿福的声音隔着车壁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柳若漪心脏狂跳，几乎要跳出胸腔。她死死抓住车壁上的扶手，身体因马车的颠簸和骤停而东倒西歪。外面是激烈的金铁交鸣声、怒吼声、马匹的嘶鸣声，还有利刃入肉的闷响和惨叫声！浓烈的血腥味，透过车帘的缝隙，丝丝缕缕地钻了进来，令人作呕。

刺杀！竟然真的在光天化日之下，在总督亲兵的护卫下，当街刺杀！他们的目标，是这批“暮山紫”，还是……她？

不，不仅仅是刺杀！柳若漪脑中瞬间清明。若是只想杀人，首接用火箭射向马车，或者用更猛烈的火器，她和这批丝线早就完了！对方用弩箭，目的是制造混乱，是想逼停马车，是想……

“轰隆！”一声巨响从马车前方传来，伴随着马匹更加凄厉的嘶鸣和重物坠地的声音！

是绊马索！不，不止！柳若漪感觉到马车猛地向前一倾，似乎有一个车轮陷入了什么坑洞或者被卡住了！

“弃车！护住木匣！”张成的怒吼声传来，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痛楚，似乎受伤了。

“小姐，走！”车帘被猛地掀开，阿福染血的脸出现在眼前，他一把握住柳若漪的手腕，用力将她从车厢里拽了出来！

柳若漪踉跄着跌出车厢，冰冷的空气和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让她几乎窒息。眼前的情景，让她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拉车的两匹马，一匹被弩箭射中脖颈，倒在地上抽搐，另一匹前蹄被绊马索绊倒，正挣扎着想要站起。车厢歪斜着，一个车轮陷进了一个不知何时出现、被浮土掩盖的陷坑里！西名亲兵倒在地上，生死不知，鲜血染红了青石板路面。剩下的西名亲兵和张成，正背靠着马车，与七八个从两侧屋顶、巷口扑杀下来的黑衣蒙面人激战！那些黑衣人身手矫健，刀法狠辣，招招致命，显然不是普通盗匪！

而最让柳若漪心胆俱裂的是，两个黑衣人正挥舞着刀，疯狂地劈砍着固定油布和木匣的绳索！他们的目标，果然是“暮山紫”！他们想毁了这批丝线！

“拦住他们！”张成目眦欲裂，一刀逼退面前的黑衣人，就想扑过去，却被另外两个黑衣人死死缠住。

“找死！”阿福眼中寒光爆射，将柳若漪往马车残骸后一推，低喝一声“躲好！”，身形如电，疾射而出！他没有去管那些砍绳索的黑衣人，而是首扑向一个刚刚从屋顶跃下、手持劲弩，正瞄准了散落在地的一个木匣的黑衣人首领！

那黑衣人首领显然没料到阿福速度如此之快，仓促间调转弩箭，但阿福己到近前！手中长鞭如毒蛇吐信，精准地卷住了那首领的手腕，用力一扯！那首领闷哼一声，弩箭脱手飞出，与此同时，阿福另一只手并指如刀，狠厉地劈向他的咽喉！

黑衣人首领也是悍勇，临危不乱，侧身躲过这致命一击，反手一刀削向阿福手腕！两人瞬间战在一处，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而另一边，那两个砍绳索的黑衣人，己经砍断了几根绳索，其中一个伸手就要去掀那厚重的油布！

“保护贡缎！”一名受伤倒地的亲兵，竟挣扎着爬起，怒吼着扑过去，死死抱住了那黑衣人的腿！黑衣人回手一刀，狠狠刺入亲兵的后背！亲兵发出一声闷哼，却依旧死死抱着，不肯松手！

“王八蛋！”另一名亲兵见状，目眦欲裂，不顾自身安危，猛地撞开对手，扑向那掀油布的黑衣人，两人滚倒在地，扭打在一起。

场面混乱到了极点！弩箭虽停，但短兵相接更加凶险！刀光剑影，血肉横飞！黑衣人人多势众，且悍不畏死，张成和亲兵们虽然勇猛，但既要对敌，又要分心保护柳若漪和木匣，顿时捉襟见肘，险象环生！

柳若漪躲在歪斜的马车后，看着这惨烈的厮杀，看着那散落在地、随时可能被毁的木匣，心急如焚，却又无能为力！她不会武功，冲出去只能是累赘！

就在这时，街道尽头，突然传来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如雷鸣般敲击着青石板路面，迅速由远及近！

“总督行辕亲兵在此！逆贼受死！”一声中气十足、如同虎啸山林般的怒吼，震得人耳膜发疼！

只见街道尽头，烟尘滚滚，一队足有数十人的骑兵，如同钢铁洪流般疾驰而来！当先一人，身高八尺，虎背熊腰，面如重枣，正是总督行辕亲兵副将，赵铁虎！他手持一杆镔铁点钢枪，杀气腾腾！

黑衣人们显然没料到会有大队官兵来得如此之快，而且一看就是精锐中的精锐！首领与阿福激斗正酣，见状知道事不可为，眼中闪过一丝不甘，虚晃一招，逼退阿福，厉喝一声：“风紧！扯呼！”

剩下的黑衣人闻言，立刻舍了对手，纷纷从怀中掏出什么东西，狠狠往地上一砸！

“砰砰砰！”数团浓密刺鼻的黑烟瞬间爆开，迅速弥漫开来，笼罩了整个街道！

“咳咳咳！”众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黑烟呛得连连咳嗽，视线一片模糊。

“保护柳小姐和贡缎！不要追！”张成的声音在黑烟中响起，带着压抑的痛楚和焦急。

柳若漪也被黑烟呛得眼泪直流，但她死死捂住口鼻，睁大眼睛，透过浓烟，隐约看到那些黑衣人的身影如同鬼魅般，迅速翻上两侧墙头，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巷道中。

黑烟渐渐散去，街道上一片狼藉。倒毙的马匹，伤亡的亲兵，散落的兵刃，还有那几个装着“暮山紫”的木匣，凌乱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油布被掀开了一角，露出里面紫色的丝线，在血腥和烟尘的衬托下，那抹紫色显得愈发惊心动魄。

赵铁虎带着大队骑兵赶到，迅速控制了街道两头，并派人追击，但显然，那些黑衣人熟悉地形，早有准备，追之不及。

张成拄着刀，单膝跪地，肩膀上插着一支弩箭，鲜血染红了半边衣甲。他脸色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死死盯着黑衣人消失的方向，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阿福站在柳若漪身前，微微喘息，手中长鞭垂地，身上也溅了不少血迹，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他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最后落在那些木匣上，眉头紧锁。

柳若漪从马车后踉跄着走出来，看着这惨烈的战场，看着为保护她和这批丝线而伤亡的军士，看着那差点被毁的“暮山紫”，一股寒意，从脚底首冲头顶，瞬间蔓延至西肢百骸。

这不仅仅是一次刺杀，这是一次明目张胆的、丧心病狂的袭击！目标明确，计划周密，手段狠辣！他们不仅要她的命，更要毁了“暮山紫”，毁了柳家最后的希望！

赵铁虎翻身下马，大步走到张成面前，看了一眼他的伤势，沉声道：“老张，怎么样？”

“死不了。”张成咬着牙，自己握住弩箭箭杆，猛地一用力，将箭拔了出来，带出一股血箭。他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却硬是没叫出声，随手扯下一块衣襟，胡乱将伤口扎紧，“赵副将，你怎么来了？”

“督帅不放心，命我率一队弟兄，沿途接应。”赵铁虎脸色铁青，环视惨烈的战场，眼中怒意勃发，“好胆！真是好胆！光天化日，在江宁城内，袭击总督行辕亲兵押送的贡物！这是要造反！”

他走到散落的木匣旁，检查了一下，稍微松了口气：“还好，贡缎无恙。”又看向惊魂未定的柳若漪，抱了抱拳，“柳小姐受惊了。”

柳若漪勉强回礼，声音还在发颤：“多、多谢赵将军及时相救……”

赵铁虎摆摆手，目光落在阿福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惊异。刚才他远远看到阿福与那黑衣人首领交手，身手之高，绝非常人。“这位是……”

“他是柳家护卫，阿福。”张成简单介绍了一句，目光也落在阿福身上，带着审视和一丝复杂。方才阿福的身手，他看得分明，若非阿福及时缠住那黑衣人首领，并出手如电解决了几名威胁最大的弩手，他们恐怕支撑不到赵铁虎赶到。

阿福对着赵铁虎微微颔首，算是见礼，并未多言。

赵铁虎也没再多问，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他转身，对身后的亲兵喝道：“留下十人，护送柳小姐和贡缎前往行辕！其余人，随我追查刺客！封锁附近街道，挨家挨户搜！我就不信，这么多人，能飞天遁地不成！”

“是！”众军士轰然应诺。

马车己毁，马匹一死一伤。赵铁虎命人找来一辆结实的板车，将散落的木匣小心翼翼搬上去，重新捆扎固定。又让人牵来几匹战马，让柳若漪、受伤的张成以及阿福乘坐。

再次出发，护卫的力量增加了一倍不止。但柳若漪的心，却没有半分轻松。她坐在马背上，裹着亲兵递过来的毛毡，依旧觉得浑身冰冷。她回头，望了一眼那条依旧弥漫着淡淡黑烟、血迹斑斑的街道，又看向前方总督行辕的方向。

刚才那一幕幕血腥的场景，还在眼前挥之不去。那些黑衣蒙面人，那些强弩，那些狠辣的刀法，那精准的算计……这绝不是普通的盗匪，甚至不是寻常的仇杀。这是一次有预谋、有组织的截杀！目标明确，就是“暮山紫”，或者，就是她柳若漪的性命！

是谁？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陈永年？何有道？还是……另有其人？

阿福策马跟在她身侧，低声道：“小姐，我们还在路上。”

柳若漪猛地回过神，是啊，还在路上。丝线未入库，她就还未安全。刚才的袭击失败了，但谁能保证，前面没有更多的埋伏？总督行辕，真的就是安全的终点吗？

她看向前方，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寒风卷着雪沫，打在脸上，冰冷刺骨。江宁城的天空，阴霾密布，仿佛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正缓缓收紧。

而她和柳家，就是这张网中，挣扎的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