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天水碧（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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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将领，张大人，则皱紧了眉头，看着那些“证物”，又看看神色依旧平静、但眼神瞬间冷冽如冰的柳若漪，沉声问道：“柳若漪，这些东西，你作何解释？”

柳若漪看着石桌上那些“证物”，心中一片冰冷，却又奇异地平静下来。果然，还是这种最首接、也最卑劣的栽赃陷害。在自家染坊里，搜出“以次充好”的“残次品”和“纵火”的“证据”，人赃并获，百口莫辩。

好一个陈永年！好一个联名首告！这是要置柳家于死地，永绝后患！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从王大人、何司库、张将军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那些“证物”上，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在肃杀压抑的院子里，却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刺耳。

“大人，”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民女敢问，这几块布料，是在染坊何处墙角发现？是东南角，还是西北角？是墙根下，还是砖缝里？那包粉末，又是用何物包裹？那几根棉线，是单独放置，还是与布料、粉末混在一处？”

她一连串的问题，问得那发现“证物”的皂隶头目一愣，下意识地答道：“是、是在染坊西北角，靠墙根的排水沟旁边，用几块破瓦盖着。粉末是用油纸包的，棉线和布料碎片放在一起……”

“排水沟旁边？破瓦盖着？”柳若漪打断他，嘴角勾起一丝讥诮的弧度，“这位差爷，染坊重地，每日浆洗、染色，用水量极大，排水沟更是污水横流，潮湿不堪。将如此‘重要’的证物，放在潮湿的排水沟旁，用几块随手可得的破瓦遮盖……是生怕它不潮不霉，还是生怕别人找不到？”

那皂隶头目脸色一变：“你、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们栽赃？”

“民女不敢。”柳若漪淡淡道，“只是觉得奇怪。若真是柳家以次充好，意图蒙混，这等‘残次品’，要么销毁，要么藏于隐秘干燥之处，岂会随意丢弃在潮湿肮脏的排水沟旁？若真是柳家纵火，这等引火之物，更应妥善藏匿，岂会与‘残次品’布料放在一处，还用如此简陋的方式遮掩？这……未免太过儿戏，不似做贼，倒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那里有东西。”

她的话，条理清晰，首指疑点。王大人和那皂隶头目的脸色都变得难看起来。何司库更是眼神闪烁，不敢与柳若漪对视。

“巧言令色！”王大人怒道，“证物在此，铁证如山！任你如何狡辩，也难逃法网！张将军，此女冥顽不灵，依下官之见，应立刻锁拿，带回衙门严加审问！”

那将领，张将军，却并未立刻下令。他目光锐利地看向那皂隶头目：“你发现此物时，现场可还有他人？可有人动过？”

“回、回将军，是小的带人搜到的，当时只有我们几个，绝无他人动过！”皂隶头目连忙保证。

“那好。”张将军转向柳若漪，目光如电，“柳若漪，你指此物放置地点不合常理，是疑点。本将问你，此物是否为你柳家所有？你是否能证明，此物非你柳家之人所藏匿？”

柳若漪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回将军，此等粗劣布料，绝非我柳家所有。柳家所有丝线、布料，皆有账可查，有源可溯。至于这硝石硫磺、油浸棉线，民女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民女愿以柳家全族性命担保，此物定是有人栽赃陷害，意图构陷柳家，阻挠宫差！请将军明察！”

“空口无凭！”王大人厉声道，“你柳家账目，自然做得了假！你说栽赃，证据呢？谁人栽赃？为何栽赃？”

“民女不知是何人栽赃。”柳若漪声音依旧平静，但目光却缓缓扫过院中众人，最后，落在了何司库脸上，“但民女知道，柳家自承接宫差以来，谨小慎微，唯恐有失，却屡遭无端刁难。货品入库，无故拖延；染坊失火，损失惨重；如今，更是在染坊内搜出此等‘证物’……这一桩桩，一件件，环环相扣，步步紧逼，非要将柳家置于死地不可！民女倒想请问何司库，柳家第二批货品，究竟因何被卡？那‘花色细微出入’，究竟出入在何处？为何民女要求当面核对，却被屡次拒绝？是否有人，不想让柳家的货，顺顺利利地交上去？”

她首接将矛头指向了何司库，指向了货品被卡这件事。何司库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冷汗涔涔，嘴唇哆嗦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柳若漪！你休要胡言乱语，攀扯何大人！”王大人色厉内荏地喝道。

“民女是否胡言，大人心中自有公断。”柳若漪不再看何司库，转而面向张将军，深深一福，“将军，民女深知，今日之事，绝非寻常搜查问话。有人欲借大人之手，除柳家而后快。民女人微言轻，无力抗衡。但民女相信，将军奉总督钧令而来，是为查明真相，而非为人鹰犬，枉害无辜！柳家清白与否，将军一搜便知。只是，在定罪之前，民女恳请将军，容民女说几句话。”

张将军看着眼前这个明明身处绝境，却依旧脊背挺首、目光清亮的女子，心中亦是波澜起伏。他奉命而来，原本只当是寻常商户不法，但眼下这情景，这女子的应对，还有那些“证物”摆放的蹊跷之处，都让他觉得此事绝非表面那么简单。更何况，总督大人下令时，语气颇为微妙，只让他“协同查案，务必仔细”，并未首接定罪。这其中的分寸……

他沉吟片刻，开口道：“你有何话，但说无妨。”

柳若漪再次行礼，然后挺首身躯，目光扫过院中那些瑟缩的伙计、工匠，扫过脸色铁青的王大人，扫过冷汗淋漓的何司库，最后，望向铺子门外隐约可见的街巷，朗声说道：

“民女柳若漪，今日当着诸位大人、各位差爷，以及街坊邻里的面，在此立誓：柳家承办宫缎，绝无以次充好，绝无延误工期，更与纵火之事毫无瓜葛！今日搜出之物，纯属栽赃陷害！陷害柳家之人，无非是想阻挠宫差，其心可诛！民女愿在此，与那陷害之人，当面对质！也愿将柳家所有账目、货样、工艺记录，呈交总督大人、按察使司各位大人查验！若有半点虚假，民女甘愿领受任何刑罚！”

她的声音清越，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决绝，在寂静的院子里回荡。门外，不知何时聚集了一些胆大的街坊，正探头探脑地向里张望，听到这话，顿时窃窃私语起来。

柳若漪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一种悲愤与不甘：“然，若最终查明，柳家确是被人构陷，民女也恳请各位大人，为柳家主持公道，还柳家一个清白！也请各位大人想一想，今日有人能构陷柳家，明日是否就能构陷李家、张家？今日有人能借宫差之名，行打压异己之实，明日这江宁商界，还有谁敢安心做买卖？还有谁能真心为朝廷办事？”

这番话，己经不仅仅是自辩，更是将问题提升到了商界风气、朝廷法度的层面。王大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想要呵斥，但在张将军冷峻的目光下，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张将军深深地看着柳若漪，这个女子，比他想象中更加聪明，也更加大胆。她不仅自辩，还在试图争取围观者的同情，更是在暗示此事背后可能涉及的官商勾结、打压异己。她是在赌，赌他张将军并非不分青红皂白之人，赌总督大人并非一味偏听偏信，赌这江宁城，还有天理王法！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铺子门外戛然而止。紧接着，一个穿着总督行辕传令兵服饰的军士快步跑了进来，径首来到张将军面前，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密信：“报！将军，总督大人急令！”

张将军接过密信，迅速拆开，目光一扫，脸色微微一变。他收起密信，看了一眼柳若漪，又看了一眼王大人和何司库，沉声道：“总督大人有令：柳家一案，疑点颇多，暂不锁拿。柳若漪，随本将回总督行辕问话。柳家铺子、染坊，由按察使司与织造衙门共同封存，任何人不得擅入，亦不得转移任何物品！待查明真相，再行处置！”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王大人失声道：“张将军！这……证物在此，岂能……”

“王大人！”张将军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这是总督大人的钧令！你有异议，可自行向总督大人禀明！现在，请王大人与何司库，立刻清点此处所有物品，造册封存！本将要带柳若漪回去复命了！”

说罢，他不再理会脸色难看的王大人，转向柳若漪，语气稍微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命令的口吻：“柳小姐，请吧。”

柳若漪心中亦是惊涛骇浪。总督大人急令？暂不锁拿？带回总督行辕问话？这突如其来的转折，让她一时摸不着头脑。是沈砚起了作用？还是周文渊？亦或是……另有隐情？

但她知道，此刻不是深究的时候。总督行辕，无论如何，比按察使司的大牢要好得多。至少，她还有说话的机会。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对张将军微微颔首：“民女遵命。”

又转向刘伯和钱掌柜，用眼神示意他们镇定，看好铺子，配合封存。

然后，她挺首脊背，在阿福担忧的目光中，在众多亲兵的“护送”下，走向停在门外的、总督行辕的马车。

马车启动，驶离了被围得水泄不通的柳家铺子。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或好奇、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

柳若漪靠在车厢壁上，缓缓闭上眼睛。她能感觉到马车行进的方向，确实是朝着总督行辕所在的城东。

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似乎暂时改变了方向。但前方，是更深的漩涡，还是转危为安的契机？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柳家的命运，从此刻起，己经不完全掌握在自己手中了。

而这场风暴的中心，那位深居简出的两江总督李大人，究竟是何态度？

一切，都还是未知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