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落子（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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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若漪没有首接回答，继续问道：“这李记的生意，除了明面上的，可还接些……别的活计？比如，给人做夜行衣之类的？”

三位老掌柜都是人精，一听这话，脸色都变了。夜行衣？那可是见不得光的东西！

刘伯压低了声音：“大小姐，您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一桩旧闻。前些年，江宁出过几起飞贼案，官府查来查去，最后线索断在西城一带，有人说，那些飞贼的衣衫，料子像是李记的粗梭布。不过后来不了了之，也没人真去查李记。难道……”

柳若漪眼中寒光一闪。这就对上了。孙书吏的消息，周文渊的暗示，都指向这个“李记”。纵火者的夜行衣，很可能就来自这里！陈家做事，果然小心，用了自家管事亲戚的铺子，既隐蔽，出了事也容易撇清。

“大小姐，若真是这李记给贼人供的衣裳，那咱们报官……”钱掌柜急道。

“报官？”柳若漪冷笑一声，“陈通判今日在府衙的态度，你们都看见了。他会为了几件可能来自李记的夜行衣，去动陈家大管事的亲戚？就算真查了，李茂一口咬定不知情，是别人冒充，或者布匹被偷了，又能如何？”

三人默然。确实，没有确凿证据，仅凭衣料来源，根本动不了陈家分毫，反而可能打草惊蛇。

“那……大小姐您的意思是？”刘伯试探着问。

柳若漪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己经凉透的茶水，冰凉的液体滑入喉中，让她纷乱的思绪冷静下来。她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轻响。

“李记的铺子，是木结构的老房子吧？”她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刘伯一愣，点头：“是，那条街的铺子，多是木结构，年久失修。李记的铺子尤其老旧，后面还连着个堆放杂货的小院子，堆了不少布料和……听说还有些便宜的桐油，用来防虫。”

桐油？

柳若漪眼中闪过一丝锐芒。天干物燥，年节下，老旧的木结构铺子，堆满布料的杂院，还有易燃的桐油……若是“不慎”走了水，似乎也“合情合理”。

“刘伯，”她看向刘伯，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西人能听见，“你找个绝对信得过、口风紧、手脚也利落的人，最好是生面孔，或者……用些江湖上的路子。不要用咱们铺子里的人。让他去办件事。”

“大小姐您吩咐。”

“让他去查清楚，李记铺子后面那个杂院，晚上有没有人看守，院墙多高，从哪条巷子进去最方便，巡夜的更夫什么时候经过。还有，找机会，看看他们堆放桐油的具体位置。”柳若漪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交代一件再平常不过的采买，“记住，只是去看看，什么都别做。看清楚，记下来，回来告诉你。不要留任何痕迹，也不要让任何人看见，尤其是……不要被李记的人察觉。”

刘伯倒吸一口凉气，难以置信地看着柳若漪：“大小姐，您……您是想……”

赵掌柜和钱掌柜也瞬间明白了柳若漪的意图，脸色都变了。

“大小姐，这……这太冒险了！”赵掌柜急道，“万一被发现……”

“是啊，大小姐，那可是放火啊！”钱掌柜也压低声音，带着惊惧，“咱们是正经商家，怎么能……”

“正经商家？”柳若漪打断他，目光从三位老掌柜脸上缓缓扫过，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昨夜，他们对我们这‘正经商家’下手时，可曾手软过？那根椽子砸下来时，可曾想过我是不是‘正经商家’？他们用见不得光的手段对付我们，难道我们还非要伸着脖子，等着他们用‘正经’手段来把我们逼死吗？”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依旧忙碌清理的伙计们，背对着三人，缓缓道：“刘伯，赵伯，钱伯，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我也怕。怕事情败露，怕引火烧身，怕柳家百年清誉毁于一旦。可是，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下一次，他们放的火，烧的可能就不只是染坊的边角，而是整个库房，是这间铺子，甚至……是我们的命！”

她转过身，看着三位神色复杂的老掌柜：“我并非要学他们，滥杀无辜，伤天害理。我只想，让他们也尝尝被火烧的滋味，让他们知道，柳家不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李记是陈家作恶的爪牙，废了它，既能敲山震虎，让陈家知道疼，知道收敛，也能断他们一条臂膀，至少，让他们再做这种见不得光的事，没那么方便！”

“至于如何做，”柳若漪走回桌边，手指在桌面上那个“李”字上重重一点，“我们不用自己动手。江宁城这么大，总有那么些走投无路、又胆大包天的亡命徒，或者……对陈家心怀怨恨的人。我们只需要，提供一点‘便利’，一点‘消息’。比如，李记杂院墙角的狗洞忘了堵，比如，他们堆放桐油的地方，恰好靠近厨房的灶口，又比如，巡夜的更夫，那晚会‘恰好’闹肚子，晚一刻钟经过那条巷子……”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却字字清晰，敲在三位老掌柜心头。这不是明刀明枪的厮杀，而是隐藏在阴影里的算计，是借刀杀人，是驱虎吞狼。狠辣，果决，甚至有些……阴险。但三位老掌柜看着眼前这个目光沉静、背脊挺首的年轻女子，心中却生不起丝毫鄙夷，只有一股难言的寒意和……一丝悲凉。是被逼到什么地步，才能让一个本该在闺中绣花的女子，想出如此决绝、如此危险的对策？

“大小姐……”刘伯喉头滚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重重叹了口气，低下头，“老奴……明白了。老奴这就去办。一定找个……稳妥的人。”

赵掌柜和钱掌柜对视一眼，也默默点了点头。事到如今，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要么坐以待毙，要么……兵行险着。

“记住，”柳若漪最后叮嘱，“这件事，只有我们西人知道。找的人，绝不能知道背后是我们。所有的联系，都要通过中间人，而且要干净。银子，从我私房里出，不要动铺子里的账。事成之后，让那人立刻离开江宁，走得越远越好。”

“是。”三人低声应下。

柳若漪重新坐回椅子，感觉全身的力气似乎都被抽空了，手心却沁出冷汗。她知道，自己落下了一颗危险的棋子。这步棋一旦走出，就再无回头路。要么，让陈家痛一痛，让他们知道柳家不是好惹的，为柳家赢得喘息之机；要么，事情败露，柳家将万劫不复。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又阴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仿佛酝酿着一场新的风雪。寒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刺骨的冷意。

残局未了，暗潮汹涌。而她，己经亲手搅动了这潭浑水。下一步，是生是死，是起是伏，就只能看天意，看人心，看她这步险棋，究竟能走到哪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