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新声（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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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先生，可是要改衣衫，还是买些丝线？”柳若漪上前招呼。她如今常来铺子，有时也亲自招呼客人，并无多少小姐的架子。
那文士转过身，面容清癯，目光温和，拱手道：“可是柳小姐？在下周文渊，冒昧来访。”
周文渊？柳若漪想起近日隐隐听到的一些士林议论，似乎有位周秀才，在“一品香”茶楼与人争论，为柳家说过几句公道话。她连忙敛衽还礼：“原来是周先生，久仰。不知先生有何见教？”
周文渊笑了笑，将手中的布包放在柜上打开，里面是一件半旧的直裰，腋下开裂了一道不小的口子。“在下的衣衫破了，听闻贵店手艺不错，工钱也公道，特来缝补。”
柳若漪微怔。一位秀才公，亲自来这“零活铺”补衣服？这倒是少见。她看了一眼那直裰，是细棉布的，洗得有些发白，但很干净，破裂处也很整齐。
“王婆婆，你来看看。”柳若漪唤道。
王婆子接过，仔细看了看，道：“这位先生，这口子不小，若要补得看不出来，得用‘隐针’的法子，从里面衬上一块相近的料子，再细细缝上。只是费些功夫，工钱可能要五文。”
“无妨，只要能补好，工钱照付。”周文渊很爽快，又指着墙上挂着的几个用零碎绸布做的、装铜钱的小荷包问，“这荷包，也是贵店做的？手艺颇巧。”
“是铺子里姑娘们闲暇时做着玩的，不值什么，先生若喜欢，买布头多了，可以送一个。”柳若漪答道。
周文渊点点头，并未多说，只将直裰交给王婆子，约好来取的时间，便拱手告辞了。自始至终，他并未多看柳若漪一眼，也未曾提及任何关于柳家、关于生意的话，仿佛真的只是来补一件普通的衣服。
柳若漪心中却起了微澜。这位周秀才，举止从容，言辞平和，与那些高谈阔论、目下无尘的士子似乎不太一样。他特意来此，真的只是为了补一件衣服？
过了两日，周文渊来取直裰。王婆子手艺果然精湛，那裂缝修补得几乎天衣无缝。周文渊很满意，付了工钱，又买了些丝线和一块颜色素雅的棉布，说是要做个书套。
临走时，他似不经意道：“柳小姐这铺子，虽陈设简陋，所营亦微，然货真价实，童叟无欺，更难得是这‘隐针’之法，补衣而不露痕，颇有‘润物细无声’之妙。治大国若烹小鲜，营商之道，亦在其中矣。”
说罢，微微一笑，拱手离去。
柳若漪站在原地，细细品味着这句话。“隐针”之法，补衣而不露痕……是夸赞王婆子的手艺，还是……另有所指？
她想起那五百两银子，想起刘伯去乡间收米，想起钱掌柜与孙瘸子的往来，想起这铺子里日渐多起来的人气……所有这些，不都是在用最不起眼的方式，一点点修补着柳家破败的家业，试图让它“不露痕迹”地重新立起来吗？
这位周先生，莫非是看出了什么？
她摇摇头，甩开这有些荒唐的念头。或许，只是读书人的随口感慨吧。
然而，周文渊的到来，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虽然微小，却漾开了圈圈涟漪。他之后又来过两次，有时是买些便宜的宣纸、笔墨——柳若漪听了他的建议，也试着进了一些读书人常用的便宜文具，竟也卖出去一些；有时只是来看看，与王婆子或柳若漪闲聊几句，问问生意，谈谈江宁风物，言语间对柳家的处境颇有同情，却从无居高临下的怜悯，也无虚浮的鼓励。
他的态度，自然平和，如同一个偶然步入的邻居。可不知怎的，柳若漪觉得，这位周先生每一次看似随意的到来，似乎都带着一种安静的审视，和一种默然的认可。
这认可，不是来自高高在上的总督府，也不是来自市井的喧嚣议论，而像是一缕穿过厚重云层的、极细微的光，照在了这片被遗忘的角落里。它不带来实际的利益，却似乎让这“零活铺”里陈旧的布匹、廉价的丝线、修补的衣衫，都染上了一种不一样的、温润的色泽。
这一日打烊后，柳若漪在灯下盘账。西处撒出去的本钱，像细小的溪流，开始有微弱的回响。乡间收来的米，虽然量少，利润也薄，但总算让米铺的米缸不再空空如也，铺子门口的热粥也未曾断过。“零活铺”的收入，竟渐渐稳定下来，虽不足以支撑整个铺面，但至少能抵掉王婆子她们的工钱和日常开销。码头那边，孙瘸子悄悄递了信，那两家占股的船行，似乎有一批货“不太干净”，正在找门路尽快脱手。
账本上的数字，依旧是赤字。但柳若漪看着那缓慢减少的亏损，看着那一点点增加、微不足道的“流水”，心中那口始终提着的气，似乎稍稍松了一丝。
最艰难的时候，似乎正在过去。不是狂风暴雨骤然停歇，而是像在冻土中行走久了，脚下忽然感觉到一点极其微弱的、属于春天的、松软的气息。
她知道，前路依旧漫长，陈家的阴影依旧浓重。但她更知道，柳家没有倒下，还在喘气，还在用最笨拙、最不起眼的方式，一点一点，在坚冰上凿着孔，试图呼吸。
窗外，不知哪家的孩子在放爆竹，零星地炸响，带着年关将近的、微弱的喜庆。柳若漪合上账本，吹熄了灯。
黑暗里，她似乎看到，那一点微光，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孤单。它照亮了王婆子手中的针，照亮了刘伯骡车上的米袋，照亮了钱掌柜与孙瘸子对饮的粗碗，也照亮了周文渊那件修补如新的直裰。
这光，起于微末，行于缝隙，不耀眼，不张扬。但它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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