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涟漪（2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那夜瘦西湖畔，姑娘与令姐，似乎并非偶然出现在那里。”慕容安目光平静，却带着审视，“姑娘琴艺超绝，气度不凡，绝非寻常百姓。今日又能拿出这些文书，寻到此地。姑娘的真实身份，究竟为何？今日前来，真的只是为了救姐姐？”
苏婉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咬着下唇，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显然内心在剧烈挣扎。
慕容安静静等待，并不催促。前厅里，只有炭盆中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和苏婉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良久，苏婉似乎下定了决心，她重新坐下，深吸一口气，迎上慕容安的目光，那目光清澈依旧，却多了几分决然和悲凉。
“大人明察秋毫。民女……确实有所隐瞒。”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民女本姓并非苏，而是……姓柳。柳如烟，是民女的孪生姐姐。我姐妹二人，本是扬州盐商柳元外之女。”
柳元外？慕容安心中一动。这个名字，他似乎在查阅扬州旧档时见过。十几年前，扬州似乎是有个姓柳的盐商，家资颇丰，后来好像是因为生意失败，家道中落，举家迁走了。难道……
“十三年前，家父柳怀仁，经营盐引生意，因不肯与沈家同流合污，在盐引份额上屡遭排挤打压。后来，更因一批紧要的官盐在运输途中‘意外’沉船，损失惨重，沈家借机发难，勾结官府，诬陷家父以次充好，盗卖官盐，将家父打入大牢。家父在狱中含冤病逝，家产被沈家以抵债为名，尽数侵吞。母亲……母亲悲愤交加，一病不起，不久也随父亲去了。”苏婉，不，柳婉的声音哽咽，泪珠终于滚落，“那时，我与姐姐尚年幼，被沈家恶仆抓去，要将我们卖入娼门。幸得府中一位忠仆相救，将我二人藏在运菜的车中，送出城外。慌乱中，我与姐姐失散……后来我才知道，姐姐未能逃脱，被沈家抓回，改名换姓，充作了歌姬。而我，被忠仆带着，隐姓埋名，流落他乡……”
她顿了顿，抹去眼泪，继续道：“那夜在瘦西湖，我并非偶然出现。我打听到慕容大人奉旨南下，查办江南弊案，沈家首当其冲。我便想着，或许能有机会，接近大人，陈述冤情，为父报仇，救出姐姐。那夜弹琴，实是……实是故意为之，想引起大人注意。不想大人匆匆离去，我……我别无他法，只好厚颜登门。”
原来如此。慕容安心中了然。一场精心设计的“偶遇”，背后竟是如此血海深仇。难怪她琴声中总有挥之不去的哀怨与激愤。
“你可知，欺瞒钦差，亦是重罪？”慕容安语气转冷。
柳婉身子一颤，却挺首了脊背：“民女知道。但父仇不共戴天，姐妹连心，民女顾不了这许多了。只要能救出姐姐，为父申冤，民女甘受任何责罚！”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却目光坚定，毫不退缩地看着慕容安。
慕容安看着她，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心中却藏着如此深重的仇恨与勇气。为了复仇，为了亲人，她可以隐姓埋名十数年，可以铤而走险，设计接近他这个“仇人”之后的最大希望。
沉默了片刻，慕容安缓缓开口：“柳姑娘，你父之冤，本官会着人重新查证。若确系沈家诬陷，自当还你柳家清白，发还家产。至于你姐姐柳如烟，本官会立即命人将她从官婢名册中提出，查明身份。若确系被掳，即刻释放，与你团聚。”
柳婉怔住，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本以为会面临斥责，甚至牢狱之灾，却没想到……
“大人……您……您不治民女的罪？”
“你为父申冤，为救姐妹，情有可原。虽有欺瞒，但未造成恶果，亦未妨碍公务。本官念你一片孝心，姑且记下。但下不为例。”慕容安语气放缓，“只是，沈家虽倒，余孽未清。你身份既己暴露，为防万一，从今日起，就暂住在这行辕之中。我会派人保护你，也方便查证你父亲旧案。待一切水落石出，再作安排。你可愿意？”
暂住行辕？柳婉脸上泛起一丝红晕，但随即被巨大的惊喜和感激淹没。这意味着，她不仅救姐姐有望，父亲的冤案也可能昭雪！而暂住行辕，虽于礼不合，但在目前情形下，无疑是最安全的安排。
她离座，郑重跪下，以头触地：“民女柳婉，叩谢大人天恩！大人明察秋毫，恩同再造，民女与姐姐，结草衔环，难报万一！”
“起来吧。”慕容安示意陈平扶她起来，“陈平，带柳姑娘下去，安排一处清净厢房住下。再拿着柳姑娘带来的文书，去善后衙署，调取沈家旧档，查证柳怀仁一案。还有，去官婢名册，查找柳如烟，找到后，立刻带来见我。”
“是！”陈平应下，对柳婉做了个请的手势，“柳姑娘，请随我来。”
柳婉又对慕容安深深一福，才跟着陈平退了出去。
前厅里，又只剩下慕容安一人。他拿起桌上那卷素绢，看着上面娟秀而隐忍的字迹，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夜湖上的琴声，和那双含泪却坚毅的眼眸。
沈家造的孽，又何止这一桩？柳家，不过是无数被吞噬的家庭中的一个缩影。这江南锦绣之地，看似繁华，底下又埋藏了多少白骨和血泪？
他放下绢帛，走到窗边。庭院里，一株老梅树己经打了骨朵，在萧瑟的秋风中，显得孤傲而坚韧。
柳婉的出现，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激起了涟漪。这涟漪，会荡向何处？柳怀仁的旧案，会牵扯出什么？沈家背后，还有多少不为人知的罪恶？
而柳婉本身，真的仅仅是一个为父申冤、寻找姐姐的孤女吗？
慕容安目光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江南的天，似乎又要变了。而这变化的源头，或许就藏在这看似不起眼的涟漪深处。
“多事之秋啊。”他轻轻叹息一声，关上了窗户，将渐起的寒风，挡在了外面。
但有些风，是关不住的。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