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暴雨过后（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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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安静静地等他吼完，才继续道：“沈家倒行逆施，罪有应得。江南百姓苦沈家久矣，今日之后，当额手称庆。至于八大世家……”他顿了顿，看着沈万三骤然收缩的瞳孔，“沈家倒了，周家也倒了。剩下的，是识时务，还是步你们后尘，很快便知。”
“你……你还要动其他几家？”沈万三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带着难以置信，“你好狠的心！你是要把江南世家，赶尽杀绝！皇上不会允许的！朝廷不会允许的！江南是朝廷的钱袋子，你毁了江南，朝廷也完了！”
“毁了江南的，不是本钦差，是你们。”慕容安的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却字字如刀，“是你们这些蛀空了江南的蠹虫。朝廷要的，是一个清平、富庶的江南，不是你们这些趴在百姓身上敲骨吸髓的世家。沈万三，你到现在还不明白，你们为何会倒吗？”
沈万三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抓着栅栏的手慢慢滑落，整个人瘫坐下去，靠在冰冷的石壁上。他明白了，他怎么会不明白。从安王世子踏入江南的那一刻起，不，或许从更早，从皇上动了整顿江南的心思起，他们的结局就注定了。什么私通外敌，什么贪赃枉法，都不过是借口。朝廷要的，是收回江南，是铲除他们这些盘踞太久的毒瘤。周家是第一个，沈家是第二个，王家、李家……一个都跑不了。
“哈哈……哈哈哈……”他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像夜枭啼哭，“我明白了……我明白了……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江南用完了我们，就要卸磨杀驴了……好，好得很……”
他笑着笑着，眼泪流了出来，混着脸上的污垢，留下肮脏的痕迹。“慕容安，你以为你赢了？不，你没赢。江南这地方，水深得很。你扳倒了周家，扳倒了我沈家，还有王家，李家，赵家……他们不会坐以待毙的。江南，永远不会是朝廷的江南……”
慕容安看着他涕泪横流、状若疯癫的样子，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一种沉重的疲惫。他不再多言，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沈万三忽然又扑到栅栏前，眼中射出最后一点狂热的光，“安王世子！你放我一条生路，放我沈家一条生路！我把沈家的家产，全都给你！不，我给你更多！我知道其他几家的把柄，我知道他们贪赃的证据，我知道他们和朝中哪些大员有勾结！我都告诉你！只要你放了我，放了沈明，我全都告诉你！我帮你扳倒他们！我帮你把江南世家，一网打尽！”
他急切地说着，语无伦次，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慕容安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沈万三，”他的声音穿过栅栏，清晰地传入沈万三耳中，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本钦差办案，依的是《大梁律》，凭的是人证物证。你的罪，己经定了。他们的罪，自有朝廷的法度来量。你的家产，是民脂民膏，自当充公，发还百姓。至于你所谓的把柄、证据……”
他微微侧过脸，半张脸隐在牢房阴影中，半张脸被透气孔漏下的光照亮，神情漠然。
“本钦差，不需要。”
说完，他不再停留，举步离开。脚步声沉稳，一步步敲在石板上，也敲在沈万三彻底崩断的心弦上。
“不——！慕容安！你不得好死！你回来！你回来——！”
身后，是沈万三撕心裂肺、绝望到极致的嚎叫，和用头撞铁栏的沉闷声响，混合着隔壁沈明骤然爆发的、惊恐到变调的哭喊。
那声音，被厚重的石壁和铁栏锁在死牢深处，传不出多远，便消散在浑浊的空气中。
慕容安走出大牢。外面阳光正好，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深吸了一口新鲜的、带着阳光和青草气息的空气，将肺腑中那股阴冷、潮湿、混杂着绝望和疯狂的气息，缓缓吐出。
陈平跟在他身后，低声道：“世子，沈万三怕是……撑不了几天了。”
慕容安“嗯”了一声，走向停在树荫下的青布小轿。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不必管他。按律，秋后问斩。”他掀开轿帘，坐了进去，声音从轿内传出，平静无波，“沈明及沈家其余涉案人等，依律审讯，该流放的流放，该入狱的入狱，该罚没的罚没。至于那些不知情或被裹挟的下人、旁支，查清之后，酌情释放，不得牵连。”
“是。”
轿子起行，稳稳地穿过逐渐恢复热闹的街市。叫卖声，交谈声，孩童的嬉笑声，重新涌入耳中。人们脸上带着雨过天晴的轻松，谈论着米价会不会跌，盐价会不会降，沈家那些铺子会被谁接手。
慕容安靠在轿壁上，闭上眼。
沈家倒了，像一座腐朽的大山，轰然倒塌，扬起漫天尘土。可尘埃落定之后，露出的，是更加错综复杂的地面，和其他几座看似完好、内里却未必不蛀的大山。
王家递来了投名状，是真心是假意？李、赵、钱、孙、陈五家齐聚王府，是在合谋，还是在互相试探、甚至彼此拆台？那个“价高者得”的饵己经抛出去了，鱼儿会上钩吗？会为此争抢到什么地步？
还有江南总督李岩，是忠是奸？是真心配合，还是另有所图？舅舅陆明轩布下的网，究竟有多大，多深？皇上在京城，又在等着怎样的结果？
千头万绪，如乱麻般缠在心头。
轿子轻微晃动着，向着客栈方向返回。阳光透过轿帘的缝隙，在他眼睑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
他知道，拿下沈家，不是结束，甚至不是结束的开始，或许仅仅是开始的结束。
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拉开序幕。
江南的天，亮了一角。
可要让这片天彻底放晴，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还有很多场硬仗要打。
轿外，是劫后余生、憧憬着好日子的百姓的喧嚣。
轿内，少年钦差闭目养神，眉宇间，是无人得见的沉沉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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