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纸上圣人（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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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泽闸老船工去年报险，守闸人说不归他管。河工账写银已到，闸板只修一半。”
“他今日若仍只管听令，秋水冲村时，请问哪位通经者替他先淹？”
老船工在旁嘀咕：“替淹不行，先把银吐出来。”
陆小乙赶紧把这句也记进旁证。
南岸第二次回卷：“地方吏治败坏，当整饬吏治，不能因此纵民议政。”
谢停云拿起页码板。
“石城原册受水，孟书吏记得第十九页缺半角。若只许他听上官说‘册已全’，那半角今日已经长回去了。”
“他所做的，是议政，还是把眼前所见写准？”
这一次，南岸没有立刻递卷。
围观者也没有喧哗。
他们渐渐看清，裴玄章每逢事实撞上门，便把错推给一个坏官，再把制度原样合上。
坏官可以换，识字的人可以训，受害者还得在门外等。
裴玄章终于亲自开口：“你用几个案子，想驳数百年圣学？”
“我不拿他们驳圣人。”
谢停云指着三件旧物。
“我拿他们问今日借圣人说话的人。”
“古书留下问题、尺度与劝诫，也留下许多彼此争论的注。你从二十七家里挑出最合自己的一家，删去余下二十六家，再告诉百姓圣人只许这一种意思。”
“这叫尊圣，还是借圣人的名字替自己免答？”
南岸有人喝道：“狂悖！”
顾怀璧立即问：“请署名。”
那声音顿时低了。
谢停云让人把十二处篇章参证与二十七家注目全部贴出，没有圈哪家必胜。
“若古书只能有裴先生所定的一解，历代注家早该把笔折了。”
“圣言活到今日，靠后人反复求证。谁把求证视作冒犯，护的多半是自己的座位。”
一名南岸老儒站起来，隔河问：“谢大人既不定唯一正解，难道让三岁孩童也与宿儒平论经义？”
“孩童可以问，宿儒负责答。”
“答得更深，众人自然敬他；拿年岁堵嘴，只能证明他白活得久。”
北岸先有人笑，南岸也冒出两声没忍住的咳笑。
老儒脸色发青，却仍署了名：“安浦书院，严伯修。此问留卷，老夫回去再答。”
谢停云朝他拱手：“多谢先生肯留。”
裴玄章盯着那份署名，眼神冷了下来。
他原本倚仗的正是这些宿儒。
如今其中一人没有替他叫胜，反倒把“回去再答”写进了天下共卷。
日近西斜，文明推演库在识海中列出两条路。
一条是替百姓选好答案，快，整齐，也容易再养出一个裴玄章。
另一条允许提问、核验与更正，慢，争执多，却能让错误留下抓手。
推演库又把第一条路拆开。
只要主政者清明、书吏无私、豪族守法，那条路确实省时。
其中任一处变坏，错误便会沿着“不得多问”层层放大，直到一县人替一枚假印交税。
第二条路也有代价。
官署要多设收件人，书院要多做校核，百姓的疑问里会混着误解、私怨与谣言。
它给不出永远正确的君子，只能让错误更难藏、改错的人更容易找到来路。
谢停云看完，反倒松了一口气。
真正能走的制度，本来就该把麻烦写在正面。
书灵问：“宿主选择后者？”
“我选择让人看见两条路各要付什么。”
河对岸，裴玄章忽然将二十四家古注一并合起。
“你今日许百姓驳官，明日许学生驳师，后日便有人借你这套说法驳经、驳君、驳天下共同奉守的礼。”
他的声音越过闸下河面，第一次带上压不住的怒意。
“谢停云，你要把天下领到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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