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7章 胶片盒底压着一张配比表（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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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大茂把铁皮柜最底下那个胶片盒搬出来时，盒底的铁皮边角刮过柜板，发出一声细响。他把盒子码在地上，手摸到柜板缝里夹着东西，指尖先碰到纸角，硬挺的，折成四折。他抽出来，展开，是一张配比表，上面列着西红柿、白菜、韭菜的用量，字迹横平竖直，收笔带钩，是苏婉清的笔。纸的背面有一行铅笔字，写着“单号六点，后门，西红柿三十斤”，笔画压得很轻，但每一笔都清楚，尾笔处有个顿点，像是写完又描了一遍。
他把纸翻过来对着窗户看，晨光从窗框斜进来，照在纸面上，铅笔字的凹痕反着细白的亮。他看了一会儿，把配比表折好，塞进上衣口袋，又把胶片盒一个一个放回柜子。柜门关不上，锁扣的断口卡在柜板沿上，他用膝盖顶了一下，锁扣弹回来，卡住了，柜门歪着留了条缝。他坐到放映室椅子上，摸了摸口袋里的配比表，又摸了摸兜里的旧电影票，两张纸都在，一张薄，一张厚，隔着布贴在一起。他站起来走到后窗边，窗关着，插销插到底，他拉开插销，把窗推开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放映记录册翻了几页，停在有铅笔字的那一页。他没关窗，让那条缝开着，风吹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陈启明蹲在加工点后门台阶上，把那张折成四折的配比表展开。纸是苏婉清的笔迹，他认得，背面那行铅笔字压得很轻，但收尾处有个顿点，像是写完犹豫了一下又描了一遍。他把纸翻过来对着晨光看，配比表上的西红柿用量被人在“三十斤”旁边用指甲划了一道浅痕，划痕从数字中间穿过去，把“三”字切成了两半。他站起来，把纸折好揣进兜里，转身进后门，把门闩插上。加工点里白菜码在墙角，韭菜捆成小把泡在水盆里，水面上浮着几片碎叶，盆沿有一道旧裂纹，用铁丝箍着。他拿过挂在墙上的围裙系上，开始把韭菜捞出来控水，控到第三把时，他听见后窗外有脚步声，胶底鞋踩在碎砖上，咯吱一声，停了。他没回头，继续控水，把韭菜根朝下码在竹筐里，码了三层。
他出门倒灰时，台阶上多了一行用粉笔写的字：单号别去。粉笔灰还新，笔道边缘有细碎的粉末没被风吹干净。他蹲下来看了一眼，鞋底踩上去，把“别去”两个字蹭掉了一半，直起身往学校方向走。走到校门口，苏婉清正从里面出来，手里攥着半截粉笔，指头上沾了白灰。两人隔着五六步远，谁也没先开口。苏婉清把粉笔往兜里一揣，灰蹭在布面上，留下一道白印子。陈启明从兜里摸出那张配比表，递过去。苏婉清接过来看了一眼，翻到背面，铅笔字还在，她用手指在“许大茂拿走了胶片”那行字上摸了一下，指腹蹭过顿点，蹭出一点铅灰。
“胶片是《地道战》的。”苏婉清把纸折起来，没还他，攥在自己手里。“下周街道礼堂要放，放映员还是许大茂。”
“他拿胶片干什么。”
“不知道。”苏婉清顿了一下，眼睛看着校门里头，操场上有个学生正往教室跑，书包带子甩起来打在屁股上。“但他把配比表塞回柜子，又让你看见，是想让你知道东西是他拿的。”
陈启明没接话，把围裙兜里的灰拍了拍，灰落在台阶边上，散成一小片。苏婉清把粉笔从兜里摸出来，捏在手里，指头关节发白。“单号你别去后门，我去。”
“你去干什么。”
“我是老师，去学生家家访，路过。”她把粉笔又揣回去，转身往校门里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鸡蛋我吃了。”
陈启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进了教室门，门框上挂着的木牌晃了一下，上面写着“一年级乙班”。他转身往回走，经过加工点后门时，台阶上那行粉笔字已经被风刮得只剩“单号”两个字。他蹲下来，从兜里摸出那张抄好的配比表，把“三十斤”改成了“二十斤”，抄完把原件塞进灶膛点着了。火苗从纸角舔上来，铅笔字先变黑再变灰，顿点那里烧得最慢，最后才塌下去。他出门倒灰时，台阶上多了一行用粉笔写的字：单号别去。
他把灶灰倒在墙根，灰堆里还有没烧透的纸角，黑边上留着半个“斤”字。远处轧钢厂的气笛响了一声，短促，像被什么掐断了。他直起身，看见许大茂骑着自行车从巷口过去，车后架上绑着一个铁皮盒，盒盖用麻绳捆着，绳子结打在侧面，绳头翘着。许大茂没往这边看，车把一拐，进了放映室那条巷子。陈启明把簸箕靠在墙边，回屋把门闩插上，从床底下摸出那个装种子的铁盒，打开看了一眼，里面西红柿种子还剩小半盒，颗粒饱满，表面有一层细绒。他合上盖子，塞回床底，坐在床沿上，手按着膝盖，指头在裤面上敲了两下。窗外有人喊孩子吃饭，声音从巷口传进来，又被风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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