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7章 账本上的三百块（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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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中海把账本摊在桌上，煤油灯芯挑得不高，火苗缩在玻璃罩里，照得那行字发黄。六三年三月，互助金暂借贾家三百元，用于丧葬。钢笔水洇开一小片，像一滴干了的泪。纸面上方，笔尖离那行字不到半寸，只要往下一划，这页就没了。手指头在笔杆上捻了捻，指节发白，到底没落下去。他把笔搁回桌上，笔滚到账本边沿，被煤油灯座挡住。窗外有风，吹得窗纸扑扑响，灯苗晃了两下，他的影子在墙上跟着摇。
第二天早上他把账本揣进怀里，外头罩了件灰布褂子，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街道办在胡同口往东，青砖门脸，门口挂着块白底红字的牌子，漆掉了一角。他进去的时候周干事正蹲在炉子跟前捅火，铁钩子捅得炉灰往下落。易中海站了一会儿，周干事没抬头，说“易师傅你坐”。易中海没坐，手在怀里按着账本，硬壳封面硌着胸口。周干事把炉子捅旺了，站起来拍手上的灰，问“有事”。易中海说“加工点那个账，我想问问补手续的事”。周干事拿抹布擦桌子，说“补什么手续”。易中海说“六三年那笔互助金，当时走得急，没来得及走账”。周干事把抹布搭在炉边铁丝上，说“那得找财务，我这儿不管账”。易中海说“你给开个证明就行，证明当时是特殊情况”。周干事看了他一眼，说“易师傅，这事你找我没用，得找区工会”。易中海还要说什么，周干事拿起搪瓷缸喝了口水，缸子磕在桌上，水溅出来两滴。易中海把话咽回去，手从怀里抽出来，空着。
从街道办出来，日头已经高了，胡同里的冰化了一半，脚底下踩着泥水。他走到院门口，陈启明正从里面出来，手里拎着个帆布包，包带磨得发白。两人在门槛里外站住。陈启明说“易师傅去街道办”。易中海说“办点事”。陈启明侧身让他过，自己没动，又说“互助金的账，街道办早该查了，周干事前天跟我说，下个月要清账”。易中海脚底下顿了一下，鞋底在门槛上蹭出声。他说“你怎么知道互助金的事”。陈启明把帆布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说“加工点挂靠公社，账目要并审，街道办通知的”。易中海手在裤兜里攥紧了钥匙串，铜钥匙硌着掌心。他没再问，抬脚进了院门，脊背绷得比平时直。
回屋他把账本从怀里掏出来，锁进床头那只木箱。箱子是旧樟木的，盖子上有铜搭扣，搭扣的锁鼻断了半截，锁头挂上去，一碰就往下掉。他试了两回，锁头卡在锁鼻上，手指头一拨就开。他把锁头扔进抽屉，抽屉里有半盒火柴、一截铅笔头、几张揉皱的粮票。箱盖合上，缝里露出账本一角，蓝布封皮，边角磨得起毛。他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煤油灯没点，屋里暗下来，窗纸透进来的光灰蒙蒙的。院里有人喊孩子吃饭，铁勺碰锅沿的声音从西屋传过来。
晚上陈启明去加工点，苏婉清正坐在桌边对账，算盘珠子拨得慢，手指头在算盘上停一下走一下。桌上摊着几张收据，镇纸压着边角。她见陈启明进来，把算盘往旁边推了推，说“周干事今天来电话，居委会定在下周三，易中海那封联名信要当众讨论”。陈启明把帆布包搁在桌角，拉过凳子坐下，说“让他讨论，正好把互助金的账一起端出来”。苏婉清手按在算盘上，指头没动，说“你确定街道办会查”。陈启明说“周干事前天来电话问加工点账目的时候提了一句，说区里要清各厂互助金，轧钢厂是第一批”。苏婉清把算盘珠子归了位，说“那易中海今天去街道办，是去补手续”。陈启明说“他补不了，周干事不管账”。苏婉清没接话，拿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口水，杯口在灯下有一圈水痕。窗外有自行车铃响，由远及近，又远了。她放下杯子，说“联名信的事，何雨柱知道吗”。陈启明说“还没跟他说”。苏婉清说“明天我跟他说，让他心里有个数”。陈启明点头，手在帆布包上按了按，包里装着今天从农场收的几根黄瓜，顶花带刺，他还没拿出来。灯芯跳了一下，苏婉清伸手把灯罩扶正，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并排映着，一个高一个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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